窗外湖上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纱帘一鼓一鼓,灯焰随之摇曳,满屋人影也跟着颠颠摇摇。
贾云容模样似无奈,又似甘心退让,缓缓伸出手,拔下鬓边一支玉簪,往案上一搁。
那簪头一颗莲子大的珍珠滚了滚,停在沈青舟手边,
“奴家已然取下第一件,这会子总可以说了?”
沈青舟拿起那支簪,凑到灯下看了看,又搁回去,摇了摇头。
“贾娘子,我要的是你身上衣饰,不是头上插戴的物件。”
贾云容听他这样一说,腮上娇红又深一层,拿眼睨他,半含嗔恼。
眼底明明藏着刺骨冷意,面上偏要装出一副遭人轻薄的柔弱模样。
“沈公子,你这是存心为难奴家了。簪子也是女儿家贴身之物,怎的就作不得数?”
“贴身是贴身,可贾娘子头上身上,能摘的物件多了去。耳坠子、镯子、簪子.......,这得什么时候是个头?不算,重来。”
贾云容把眼垂了,冷意闪了又闪,转眼便没。
半晌轻叹一声,婉转百回,听着叫人心头发软。
“罢了,遇上你这般人物,奴家也只好认了。”
沈青舟往后一靠,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皮懒懒。
眼前这女子,明明身份尊贵,偏一口一个“奴家”,声气软得能掐出水来。
这是要把他往死里勾引。
他心里有数,面上却只作不知,单看她如何把这出戏唱下去。
贾云容抬起双手,十指纤纤,在冠沿上摸了一圈,摸到脑后那根系带,轻轻一扯。
系带松了,团冠便歪了歪。
她顺势一低头,双手把冠往上一托。
那顶缀着白玉龙簪、嵌着一圈北珠的团冠,便从发髻上褪了下来。
冠一离头,青丝松挽。
少了那层珠光宝气的衬着,倒显出几分家常的软和来。
沈青舟不乐意了,
“哎哎哎,咱们先前怎么说的,这个可不算!”
贾云容白了他一眼,眼波横过来,风情万种,“你是真不晓得,还是故意装糊涂?”
沈青舟这回是真没看懂。
贾云容瞧他神色,便知他没作假,低声嗔道:
“我若不先除下团冠,怎能解这霞帔?你当这霞帔是寻常褂子,随便就能脱的?”
沈青舟恍然,“是我的不对,您继续。”
贾云容不再多言,将团冠放在身侧引枕之上,双手移到胸前。
凤纹霞帔自肩头搭下来,在胸前合拢处,底下坠着那枚金玉帔坠,作鸡心形状。
指尖在坠子上一按,机括弹开,坠子便脱了扣。
坠子一落,两条霞帔便松了。
她侧一侧身,低头轻抬双肩,那条满绣金线的霞帔便顺着肩头滑下,落于臂弯。
贾云容随手叠了两叠,也搁在团冠旁边。
似乎低喃自语,“沈青舟,人前摘帔坠,非极亲昵之人不可,这....可算得一件?”
“算,当然要算。”
沈青舟一眼不眨。
那霞帔去了,里头那件真红大袖还穿着,领口已经松了,一片雪白。
他慢悠悠道:
“春雨绵绵妻独宿,头一个提示:谜底乃是单字。”
说到这,住了口。
贾云容正凝神细听,见他没了下文,不由闻道:“单字我原就猜到,余下的呢?”
沈青舟投去一个促狭笑意:
“再说便是第二个提示,你总得再拿出些诚意。”
贾云容一时气闷:
“这提示,我本就不需。”
“你需不需是你的事,说与不说,全凭我。想要第二个提示,便继续来。”
贾云容被他一句话堵得无言,幽幽叹道:
“你到底是为了解谜,还是为了解衣裳?”
“都为。解谜解闷,解衣解馋。两不耽误。”
贾云容定定看了他半晌,忽而一笑。
笑容里恼意褪尽,透出几分玩味来。
这人泼皮无赖,偏生一身本事。
这般人物,才配留在她鞍前马后驱使。
在宫里头,守规矩的人,是活不下去的。
贾云容收了心中念头,伸手去解胸前两副系带。
那大袖是直领对襟的,两片衣襟从前胸垂到底,带子系在领口底下。
一共两副,一副在左,一副在右。
她指尖捏着带子头,轻轻一抽,那结便散了。
带子一松,两片真红衣襟便往两边敞开。
里头那件绛色褙子露了出来,再里头,是绣着玉莲的抹胸。
沈青舟看得那叫一个过瘾。
情景再现啊。
当年班花也是这么来的。
贾云容不急着再褪,抬手将敞开的衣襟向两边理平,缓缓侧过身。
大袖袖管宽阔修长,堆在臂上,稍不留神便会缠绕。
她先向后轻褪,双肩脱出直领,整件大袖滑至背后。
再侧身垂臂,两只宽袖顺着小臂一截截滑落。
不多时,整件真红大袖落在身侧,堆作一团。
她小心放妥,重新坐直。
上身只剩外层绛色褙子,下配石榴红撒花罗裙。圆润肩头,纤细腰肢,一并显露出来。
尤其是胸脯处,鼓鼓囊囊,隔着衣裳都能觉出里头的热乎劲儿。
不等她开口,沈青舟已经说出第二个提示:
“这个灯谜,是个拆字谜。”
“拆字谜?”
贾云容眼前一亮。
沈青舟不接话,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不肯移开。
贾云容也无暇计较他视线,只在心中反复默念那七个字:
春雨绵绵妻独宿。
往日贾云容为寻谜底,请过不少饱学大儒,却无一人往拆字上思量。
只怪这句谜面写景抒情,意境十足,谁又能想到,它竟是最直白的拆字谜。
既然晓得了是拆字谜,那接下来,便去想拆哪个字就是了。
自然,到底拆哪个字,也得费一番心思。
不然拆了半天,拆的不是那个字,功夫便全白费。
贾云容垂着首,指尖在膝头虚点,将七个字依次在心间排开。
先拿这个 “春” 字细细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