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愔站定脚步,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准备迎接对方的狂风暴雨。
长孙冲听到声音,转过头来。
当他看清来人是蜀王李愔时,先是微微一愣。
但紧接着。
这位传说中骄纵傲慢的长孙大少爷,并没有像李愔预料的那样鼻孔朝天、恶语相向。
反而十分规矩、甚至称得上是温文尔雅地退后了半步。
他整理了一下长衫的下摆,双手交叠,恭恭敬敬地深深作了一个长揖。
“臣长孙冲,见过蜀王殿下。”
长孙冲的语气温和谦逊,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李愔准备好的一肚子腹黑台词,瞬间被硬生生地噎在了嗓子眼。
这画风有点不对啊,那些小说不是都说长孙冲嚣张跋扈吗?
按照小说套路说好的冲突打脸呢?
你这么讲礼貌,让我怎么好意思下黑手揍你?
“相请不如偶遇,前面有家酒楼,不知长孙公子可赏脸喝两杯。”
李愔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公子哥,决定探探他的底细。
长孙冲没有推辞,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半柱香后。
两人坐在了西市最繁华、视野最好的一家酒楼雅座里。
桌上摆着几道精致的下酒菜,还有一壶温热的西域蒲桃酒。
酒香四溢,沁人心脾。
李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依然直勾勾地盯着坐在对面的长孙冲。
他这人不爱拐弯抹角,心里憋不住话。
“长孙冲,明人不说暗话。”
李愔放下酒杯,单刀直入。
“我还以为你今天在街上碰见我,会带着几个狗腿子上来找茬呢,毕竟在那些话本小说里,像你这种出身世家又位高权重的大少爷,不都是骄横跋扈不可一世的吗?我还等着来一出当街打脸的戏码,好活动活动筋骨呢。”
长孙冲刚端起酒杯准备敬酒。
听到这番直白到近乎粗鲁的话,手腕明显地抖了一下,琥珀色的酒水差点洒在衣襟上。
他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位行事向来不按常理出牌的蜀王殿下。
“殿下真会说笑。”
长孙冲苦笑着摇了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臣若是敢当街冲撞亲王,别说殿下您要当街责罚,便是回了赵国公府,父亲也能直接用家法扒了臣的皮,话本终究是话本,臣身长孙家长子,一言一行皆代表着家族门风,岂敢做那等街头泼皮无赖的行径。”
李愔啧啧称奇。
看来历史和小说还是有区别的。
这位长孙大少,非但不惹人厌,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心疼的压抑感。
那是一种被家族规矩和世俗礼法死死束缚住的沉重。
“可是你心里难道就不怨恨,原本父皇是打算把长乐嫁给你的,如今因为我这仙府的出现,长乐的病好了,父皇的心思也变了,你这驸马爷的位子眼看是飞了,你就不觉得憋屈。”
李愔夹了一粒油炸花生米扔进嘴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直指问题的核心。
听到长乐这两个字。
长孙冲拿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看着雅座半掩的窗户。
窗外是喧闹的市井,叫卖声和车马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人间的烟火气。
沉默了良久。
长孙冲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反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殿下信吗?如今没有了这门婚约,臣反而落得一身轻松。”
长孙冲亲自给李愔斟满了一杯酒,语气平静得出奇。
李愔愣住了。
这回答,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长乐可是大唐第一美人,又是父皇最宠爱的嫡长女,你竟然不乐意娶她。”
“长乐公主自然是千好万好,蕙质兰心,但臣与公主自幼相识,在臣的心里,她一直都是那个需要人呵护的表妹,臣对她只有兄长对妹妹的怜惜,却无半点男女之情啊。”
长孙冲叹息一声,眼神深邃而无奈。
他端起酒杯,看着杯中摇晃的酒液,连连苦笑。
“殿下以为,臣真的想当这个驸马都尉吗,这门婚事从头到尾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父亲为了巩固长孙家与皇室的亲上加亲,是为了家族的无上荣光,而强行定下的政治联姻罢了。”
“在别人眼里,臣是长孙家风光无限的大少爷,可谁又知道,臣这辈子连自己想娶什么样的女子,都做不了主。”
长孙冲仰起头,将杯中苦酒再次灌入喉咙。
平日里那份端庄持重,在酒精的催化下,渐渐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的眼中,露出了一抹深深的疲惫。
仿佛那个被沉重家族荣誉压弯了腰的灵魂,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李愔默默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其实也挺可怜的。
在权力的游戏里。
皇子是棋子。
这些世家大族的嫡子,又何尝不是棋盘上身不由己的棋子呢。
大哥李承乾为了逃避皇位,被逼得每天在仙府里当牛做马。
长孙冲为了家族利益,连婚姻都要被明码标价地摆上交易桌。
大家,都是困在世俗牢笼里的可怜虫罢了。
“来,喝酒,为了这操蛋的命运,干一杯。”
李愔举起酒杯,在长孙冲的杯子上轻轻碰了一下。
长孙冲虽然听不懂操蛋是什么意思。
但那股子同病相怜的默契,却让他心中一暖。
“殿下所言甚是,干。”
长孙冲也豪迈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顿酒,喝得异常痛快。
没有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没有家族利益的斤斤计较,也没有尊卑贵贱的隔阂。
只有两个被命运裹挟的年轻人,在这喧嚣的长安市井中,难得地敞开了心扉。
他们聊着长安城的风花雪月。
聊着那些繁文缛节的荒谬可笑。
聊着各自心中那一丝不为人知的无奈与向往。
直到日头偏西。
桌上的三个酒壶全都空了,两人才带着几分微醺的醉意,摇摇晃晃地走出了酒楼。
“长孙兄,今日聊得痛快,改日有空来仙府找我,我请你喝仙家烈酒。”
李愔拍了拍长孙冲的肩膀,打了个带着酒气的饱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