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快要落山,昏黄的阳光落在地平线上。
叶安摘下铁砂手套揣进怀里,朝着后院走去,馆主住着的院子门虚掩着,叶安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在风里晃了晃,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林少云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右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从肩膀一直裹到手腕,绷带下面透出暗红色的药膏。
人还没醒,呼吸又浅又急,像是每隔一口气都要攒半天力气。
苏晴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里攥着一块湿布,每隔一会儿就给林少云擦一下额头。
赵铁山靠在墙边,神色担忧,手指在胳膊上一下一下地敲击着。
馆主苏远山则是不在。
叶安站在门口只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进去,更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上去说任何话。
林少云苍白的脸,被叶安收进眼底。
叶安不是冷漠,他不是大夫,治不了伤。
叶安走出武馆大门,天已经黑透。
他刚迈下台阶,一道人影从街对面冲过来,差点撞上他的肩膀。
“小安!”
叶安愣了一下。
这道人影的主人居然是大哥!叶平!
此刻的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袖子没像读书时那样挽着,而他的衣摆上沾着灰,一副神色像是跑了一路。
叶平脸色发白,嘴唇发干,眼睛里的神色又急又慌。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竟然让大哥亲自来武馆找自己?
叶安看着叶平慌张的模样,心里那个猜想在不断攀升。
能让大哥急成这样,亲自跑一趟来找自己,家里肯定出事了。
不是父亲,就是二哥......
“不可能不可能……”叶安在心里默念,还不等他开口询问,叶平已经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小安,阿宁出事了!你快回去看看!”
叶安没有问出了什么事,他反手抓住大哥的手腕,两个人朝柳巷的方向跑去。
叶平跑得很慢,他不是武者,体力跟不上。最终叶安将大哥背起,这样还快些。
叶安推开门,进了院子。堂屋的灯亮着,比平时多点了两盏。
郎中站在门口,正在洗手,盆里的水沾染了猩红。叶安望着这盆水,怔了一下神,接着走进里屋。
二哥叶宁躺在床上。
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缠满了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红得发黑。
左腿倒是没有绷带,但却以一种不正常的姿势歪扭着,像是一截被折断的树枝。他的脸色比林少云还要苍白,嘴唇发紫,眼窝也深深凹陷下去。
父亲叶守拙叶安没有看见。
郎中洗完手,转过身来,直直望着叶安,语重心长的叹了口气。
“伤者右腿膝盖以下,骨骼粉碎,筋脉断裂。左腿膝盖错位,韧带撕裂。能保住命,但是……”郎中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武道根基损了大半。以后走路,恐怕只有一只能动了。”
叶安的心跳骤然停了一瞬,他忽然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紧到他喘不过气来。
叶安没有大喊,更没有扑上去抓住郎中的衣领大喊“给我医好,无论什么代价”。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但这里是现实。
叶安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这股情绪极力压制下去。接着从怀里掏出钱袋,数了二十两银子,递了过去。
“这是诊治的银两,大夫你收好。”
“安少侠,这……”郎中看着那二十两银子,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叶宁,嘴唇动了动,“老夫已尽毕生所学,实在无能为力。这银两,老夫受之有愧。”
“拿着吧。”叶安把钱塞进郎中手里。
这二十两还包含了后续的治疗费用。
郎中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叶安的眼睛,没有再推辞,收了银两,背上药箱,缓缓走了出去。
出去之时还回头望了一眼:“安少侠,若还有什么事,老朽定当竭尽全力。”
叶平将郎中送了出去,两人的脚步声在前院里响了几下。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把叶安的身影投在墙上。
“咳咳……”
咳嗽声从床上传来,又轻又哑。叶宁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眼珠转了转,却见叶安和叶平一左一右的站着。
“对不起啊……大哥,三弟,是我鲁莽了。”叶宁的声音大小,就像是针线般,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说出。
“别说话。”叶安已经强行让自己的情绪不向外抖落半分,“二哥,好好养伤。一切都会好的。”
叶宁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可是他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再说第二句话。
叶安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大哥。此刻的叶平眼睛已经红润,眼泪已经滑了下来。
“父亲呢?”
叶平擦了擦眼泪,声音发哑:“父亲去找爷爷了。”
叶安的心猛地揪了一下。爷爷。那个住在老屋里、不跟人说话、不出门、不跟家里人同桌吃饭的爷爷。那个无论家里发生什么,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的老人。
父亲去找爷爷了。
叶安没有说“爷爷能做什么”,也没有说“爷爷会出手吗”。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他走出堂屋,站在院子里,看着巷子深处那间老屋的方向。
灯亮着。
叶守拙从来没有在父亲面前这般失态过。
他站在那间光线昏暗的屋子里,窗户用黑布蒙着,只有几缕夜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老人坐在角落的藤椅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的头发全部发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双手搭在扶手上,指甲又长又黄。
叶天罡,他的父亲。
“父亲!”叶守拙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带着压抑太久的怒火,嗓音都劈了,“你知道你的孙儿现在怎么样了吗?他被人打成重伤,只捡回了一条命!大夫说修行之路断了!不仅如此,连当个普通人都困难!”
老人没有睁眼。
“你现在还不出手?还在沉默吗?”
沉默,叶守拙从来没有在他父亲面前这般失态过。
他从小就知道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苟言笑,不近人情,也不说话。他让叶守拙做个普通人,别练武,别掺和武道的事。叶守拙同意了。他让叶守拙在安平县老老实实过日子,别想京城的事。叶守拙也同意了。
他让叶守拙不要再提二弟叶破军的名字,叶守拙也同意了。
一辈子,三件事,他都同意了。
“您当初说让我做个普通人,我同意了。”叶守拙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再怒吼,不再咆哮,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声音,带着血丝,“您说别再提二弟的名字,我也同意了。您说好好呆在安平县,别想太多事,我不了解,但还是同意了!”
他看着藤椅上那个老人,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
“但这一次,孩儿就想叛逆一回。我不知道您是怎么想的,我只求……只求能让叶宁……做个普通人,普通人就好。能走路,能吃饭,能活着。就行。”
说完最后一个字,叶守拙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再也挺不直了。
久久不见动静。
老人没有睁眼,没有开口,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就好像叶守拙说的那些话,跟他没有关系。
叶守拙等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这间屋子里的空气都凝固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布满老茧、常年拨算盘的手。他忽然笑了。他已经放弃,此刻的他失望到极点,已经不在乎任何事情。
“好。”
“你够狠。”叶守拙这一次,连尊称都没有。
他转身走出老屋,门都没关。
月光照进来,照在老人身上。将他靠在椅子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就像一棵枯树般。
叶守拙缓缓走远,脚步声也消失在了巷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身旁那柄被剑鞘包裹的利剑忽然震动起来。
剑鸣的清脆声、尖锐声,每一次发出声响都像是活物在嘶鸣。
剑鞘在发抖,剑身在里边嗡嗡作响,仿佛在为叶宁鸣不平,又像是在质问自己的主人。
叶天罡没有动身。他伸出手,那只枯瘦的手,五指张开,对着门口。门自己关上了,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接着他又把手放在剑鞘上。剑鸣停了。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窗棂的呜呜声。
“唉......”
一声长叹。一种压了不知多久、终于压不住了的东西。在这一刻像是一块石头从胸口搬开,但搬开之后,里面却什么都没有了。
叶天罡坐在藤椅上,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沉默的、不动声色的,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但有什么东西好像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或许是一潭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动了。
他闭上眼睛,屋子里再次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但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翻涌。
叶安呢?就这样看着自己的父亲走了出来。
叶守拙没有看叶安,两人就这样直接擦肩而过,什么都没说。
一家人,在这一天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