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孙家、李家的宅院被封条封住的时候，天刚亮。
黑风岭那边也传来了消息，庞虎在突围时被顾长风一剑斩杀。
寨子里的喽啰死的死、降的降，安平县北边三十里再没有土匪了。
叶安是在当天下午被叫到县衙的。
县衙后堂。
顾长风坐在太师椅上，桌上摊着舆图，铜盆里的纸灰还没倒。
他看见叶安进来，没起身，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那把椅子。
“坐。”
叶安坐下来。
顾长风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腰间，停在霜鸿剑上，看了一眼，又移开。
“那柄剑不错。”他说，语气很平，“灵级中品，不过跟我的长风剑比，还差了点。”
叶安没接话。
顾长风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推过来。
“接下来要去四象宗吧？去苍梧郡的路引。路上关卡多，有这个方便些。”
叶安把路引收进怀里。“谢顾镇守。”
顾长风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镇魔司听说过吗？”
叶安点点头。
“朝廷的官面势力。”顾长风说，“比三大上宗任意一宗底蕴都厚。我现在在镇魔司就职，在大煜皇朝内的宗门也属于官方势力，是可以在镇魔司挂职的。”
叶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有没有兴趣？”顾长风问。
叶安思索了片刻。“叶某还要去四象宗求学。”
原因无他，目前的自己实力不高，还是得变强了再考虑这件事。
现在的自己突破通脉才是最重要的。
“不冲突。”顾长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镇魔司里挂着职的宗门弟子多了去了。不过不着急，你刚三次淬体，去了苍梧郡先把脚站稳。以后想通了，再谈吧。”
叶安抱拳。“谢顾镇守。”
顾长风摆了摆手。“行了，去吧。到了苍梧郡安顿下来，写封信回来，别死了。”
叶安站起身，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顾长风在身后又说了一句。
“路上小心，苍梧郡不比安平县这个小地方，那边的水更深。”
叶安顿了一下，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从县衙出来，叶安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南街。
青竹武馆的门敞开着，练功场上几个新来的师弟在扎马步，脸涨得通红。
叶安穿过练功场，走进后院。
老槐树的叶子还没长出来，枝丫光秃秃的，影子落在地上，细细碎碎。
苏远山坐在竹椅上，手里端着茶杯。
“来了？”
“嗯。”
苏远山看了他一眼，他放下茶杯，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递过来。
信封是淡黄色的，封口用蜡封着，上面没有写字。
“四象宗的推荐信。”苏远山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拿着这封信去苍梧郡，四象宗外门弟子，免试。”
叶安接过信，攥在手心里。
“谢馆主。”
苏远山摆了摆手，端起茶杯，低下头喝茶。
叶安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苏远山没有再说别的话。
两人之间，师徒名分都没多少，硬要说的话，就是师傅。
叶安转身正走，苏远山在身后开口了。
“到了那边，多加小心。”
叶安停了一下，“弟子谨记。”
走出武馆大门的时候，赵铁山收了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苏晴把缠好的布条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也没说话。
叶安从他们面前走过去，没有停。
叶安回到柳巷的时候，堂屋的桌上摆着饭菜。
叶守拙坐在主位，端着碗，没动筷子。
叶平在摆碗筷，叶宁从里屋走出来，走路已经看不出异样了。
“明天走？”叶宁问。
“嗯。”
叶守拙放下碗，看了小儿子一眼，嘴唇动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两个字。“小心。”
叶安点了点头。
叶平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叶安碗里。“到了那边写封信回来。”
叶宁没说话。
他端起酒杯，跟叶安碰了一下，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放下，转身回了屋。
叶安看着二哥的背影，没有叫住他。有些话，不说比说重。
夜里，叶安盘算了一下身上的东西。《养气诀》已经没用了。这本凡级内功对于淬体武者只能提升战力，对修为的帮助不大。
除非是通脉武者才需要灵级内功，留个家里完全没必要。
不是人人都像叶安一样一眼突破，二哥叶宁来练完全就是浪费时间，还不如突破通脉后修炼灵级内功。
等自己去四象宗拿到多的资源后，很多问题都是小问题。
第二天一早，叶安背着行囊，腰间挂着霜鸿剑，但将这柄剑裹的严严实实，他深知怀璧其罪的道理。
紧接着手上戴着铁砂手套，走出了柳巷。
出了南门，驿站就在官道边上。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那里，车夫正在往车顶捆行李。
“去苍梧郡的？”车夫问。
“嗯。”
“上车吧，还有两个位置。”
叶安掀开车帘，上了车。车厢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左边是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丝带，面容白净，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股天然的亲和力。
他看见叶安上来，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
右边是一个少女，年纪相仿，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靠在车壁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睛看着窗外。
叶安上来的时候，她转过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若无其事看着手中书本。
“你也是去苍梧郡的？”少年主动搭话。
“嗯。”
见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向自己搭话，叶安点点头回应道。
“我是隔壁临江县来的，姓陆，陆行舟。”少年笑了笑，又指了指旁边的少女，“这位是沈青，跟我一个地方的。”
少女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没有开口。
“三次淬体，此去苍梧郡只为一事，拜上四象宗！成为一名真正的武者。你呢？”
“叶安，安平县人，三次淬体。”
陆行舟上下打量了叶安一眼，目光在他手上的铁砂手套和腰间的剑上各停了一瞬。“安平县，我知道，离临江县不远。”
“你根骨什么等级？”陆行舟问。
“丙上。”
陆行舟没有露出惊讶或不屑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根骨这东西，说明不了什么。我见过根骨乙等的，练了一年还卡在二次淬体。也见过丙等的，成就也不差。”
他笑了笑，“你家能把你从丙上推到三次淬体，光是这份投入，就比很多人强了。但到了四象宗，光靠家里就不够了。”
陆行舟并不知道这句话对有些人可能会引起火药味，但对叶安来说无所谓。
叶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
叶安明白，这个陆行舟属于大大咧咧的话痨那种，也没有多说什么。
旁边的少女一直没有说话。
她听见“丙上”两个字的时候，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叶安身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
没有鄙夷，也不是不屑，是那种审视之后迅速得出结论的冷淡。
家里有点钱，把他推到三次淬体。但这种硬推上来的，到了四象宗也就是外门弟子的命，三次淬体就到头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恍若无度的做着自己的事，比刚才更冷了一些。
叶安看了她一眼，她感觉到了，转过头来，礼貌地微微点头。
“沈青。”
说完，又转回去看窗外了。
陆行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叶安，笑了笑，没再说话。
马车出了安平县界，官道两边的田野变成了丘陵。车里安静了一会儿，陆行舟又开口了。
“你们听说了吗？四象宗今年的外门弟子名额比往年少了两成。”
“为何？”叶安问道。
“不知道，有人说宗门在收缩，有人说是因为资源不够，还有人说是为了提高弟子质量。”陆行舟耸了耸肩，“反正不管什么原因，竞争肯定比往年激烈。”
少女没有说话，但翻书的手指又停了一下。
马车走到一片山谷的时候，前面传来一阵骚动。车夫勒住了缰绳，马嘶了一声，停下来。
“怎么了？”陆行舟掀开车帘，探出头去。
前面官道上横着几块石头，几个人影从路边的林子里走出来。
领头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手里提着一把砍刀。
“商队的，把值钱的东西留下，人走。”
商队的护卫抽出刀，挡在前面。
领头护卫是一个二次淬体的老兵，说话的声音很沉。“这是往苍梧郡送料的商队，你们确定要动？”
汉子笑了，朝身后一招手，林子里又走出了七八个人，个个手里提着刀。
陆行舟放下车帘，转过头来。“坐着，我去看看。”
他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沈青坐在车里，连窗外的目光都没移开，翻书的动作很稳。
护卫和山匪对峙了片刻，一个山匪趁乱冲到了马车旁边，伸手去掀车帘。
陆行舟从侧面闪过来，一指点在那人的手腕上，砍刀脱手，那人捂着胳膊退了好几步。
护卫们一拥而上，山匪见势头不对，转身跑进了林子。
陆行舟甩了甩手指，转身上车，坐回原来的位置，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没事了。”
沈青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叶安将刚才一幕收入眼底。
“练过指法？”
“家传的。”陆行舟笑了笑，“此去四象宗的最主要的目的，主要是听说朱雀堂的指法高超，想去学习一下。”
“你呢叶兄，对四象宗哪一脉比较感兴趣？”
叶安想了想，实话实说。
“还是等突破通脉再考虑吧，进入四象宗四堂还太远。”
陆行舟点点头，同意了叶安的说法。
少女始终没有说话。
傍晚，马车在一座小镇的客栈门前停下来。
车夫说今晚住这儿，明天一早再走。
叶安下了车，背着行囊走进客栈。
陆行舟跟在他后面，少女走在最后面，手里还拿着那本书。
“三间房。”叶安看向身后两人，问询了一番后，开了三间。
掌柜看了看他们三个，没多问，递过来三把钥匙。
叶安接过钥匙，上了楼。
陆行舟在他隔壁，少女在他对面。
夜里，叶安坐在床上，把铁砂手套摘下来，放在枕头旁边。
霜鸿剑靠在床头，剑鞘上的银丝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闭上眼睛，内力在经脉里流转，不急不慢。
数日后，苍梧郡到了。
马车驶进城门的时候，叶安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郡城的城墙比安平县高了不止一倍，青灰色的城砖上长着暗绿色的苔痕，城门洞有三丈宽，车马行人从下面穿过，像水流过闸口。
街上的石板路比安平县宽了一倍有余，街上的行人里，武者的比例高得吓人。
叶安粗略扫了一眼，十个人里至少有三个是淬体境武者。
陆行舟也掀开车帘往外看，眼睛亮亮的。“到了，终于到了。”
沈青合上手里的书，她的目光从街边的铺子扫过去。
没有陆行舟那种兴奋，也没有叶安那种观察，就只是看，像是在确认某个早就知道的信息。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来。车夫回头说：“四象宗不在城里，在城外苍梧山上。你们得自己过去了，我这马车进不了山门。”
叶安背着行囊下了车，陆行舟和沈青也下了车。
三个人站在城门口，互相看了一眼。
陆行舟拱了拱手。“叶兄，此去一行，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四象宗外门弟子上千人，分到同一个院子的概率不大。”
“我和我这位同僚还要先拜访亲朋，在这就先行离去了，保重。”
叶安点了点头。“保重。”
陆行舟笑了笑，转身走了，而沈青则是跟在后面。
叶安没有在意他们，而是朝着苍梧山走去。
苍梧山在苍梧郡城北边二十里。
山门比郡城的城门还要气派，两根巨大的石柱立在台阶两侧，柱身上刻着四象图案——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石柱顶端各蹲着一只石兽，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但那股威严的气势还在。
台阶从山门一直延伸到山腰，一眼望不到头。
叶安走上台阶，没走几步，就被人拦住了。
守门的弟子穿着统一的灰色长袍，胸口绣着“四象”二字。
他的目光从叶安身上扫过，在他裹着布条的剑上停了一瞬。
叶安从怀里掏出苏远山给的那封信，递过去。
守门弟子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空白，皱了皱眉。
紧接着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递还给叶安，态度比刚才客气了不少。
“外门弟子，免试。师弟你沿着这条路往上走，到了半山腰的广场，找外门管事报到。他会给你安排住处。”
叶安把信收好。“多谢。”
苍梧郡这样的大郡，旗下多少座县，城。
每年都会有叶安这样，携着免试外门弟子的推荐信而来。
不过外门弟子的推荐信而已，对四象宗而言无足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