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罗米斯收敛笑意，缓缓坐正身体，目光沉了下来。
“莱恩男爵，看来你是诚心不打算交出配方了？”
莱恩端着茶杯，姿态没变半分。
“我说了呀，五百万金币。这价格真不贵。”
他放下茶杯，笑眯眯地替对方算起了账。
“特使大人想想，炼金炸弹一颗丢出去，相当于一个初阶法师的全力一击。”
“你去市面上雇一个初阶法师当炮台试试？”
“一年薪资少说五百金币，还得管吃管住、年终加薪。”
“碰上脾气大的，你让他往东他偏往西，你总不能拿刀架他脖子上让他念咒吧？”
他掰着手指头，越算越起劲。
“一场大型战役要消耗多少颗？一千颗打底。”
“帝国跟叛军打了多久了？半年？一年？还打算打多久？”
“特使大人回去拿算盘噼里啪啦拨一拨，五百万金币，便宜得简直像在做慈善。”
“五万金币。”
克罗米斯吐出四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
五百万砍到五万。
你当自己是拼多多砍一刀呢？
“特使大人这也没诚心想买啊。”
莱恩脸上的笑意淡了三分。
“您这刀砍得，老家集市上最刁的贩子看了都得竖大拇指。”
克罗米斯没有接话。
他的视线平移，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坐在侧席的贝伦。
沉默了几秒。
洛希尔家族的嫡长子坐在这里，凛冬领就不能被简单地当成一个边陲男爵领来对待。
它是洛希尔伯爵家的延伸。
虽然伯爵在帝国的权力版图里算不上顶级，但问题不在伯爵本身——
而在整个贵族体系的规矩。
今天你敢公然强夺一个伯爵家的东西，明天呢？后天呢？
其他伯爵、子爵、侯爵怎么看？
搁太平年间也就罢了，皇权压着，谁也不敢吱声。
可现在两个公爵反了。
帝国本来就人心惶惶，这时候再传出中央军团仗势欺压地方贵族的消息——
那些还在观望的墙头草，只怕会争先恐后地倒向叛军那边。
这不是斯特林军团长想看到的局面。
克罗米斯从怀中缓缓掏出一个羊皮卷轴。
动作不急不缓，甚至带着点仪式感。
他将卷轴摊开在桌面上时，指尖刻意在蜡封上停留了一瞬——
像是在确认莱恩的目光是否落在了正确的位置。
然后才将卷轴转过来，朝向莱恩。
莱恩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份调令。
“令凛冬领莱恩男爵率兵参与平叛。”
贝伦先开了口，声音沉稳但带着明显的警惕：
“特使大人，据我所知，雄狮军团并没有调动地方贵族兵力的权力。”
“这种征召令需要经由北境总督府签署副本，并在行省议事厅备案。”
克罗米斯微笑。
“贝伦少爷说得对。不过——”
他用指尖点了点卷轴底部。
“您看清楚了，上面盖的是皇室的印章。”
贝伦眯起眼，俯身细看。
深红色的蜡封，金线压花，中央是圣橡与王冠的浮雕纹样。
印章边缘的细微裂纹呈放射状延伸——
那是王权魔力在加盖瞬间灼烧蜡封留下的独有痕迹，任何炼金术都无法复制。
是真的。
贝伦在君士坦丁求学六年，见过不下百份皇室公文。
这枚印章的纹理、光泽和魔力残留，绝不是伪造品。
莱恩面色不变，但心底已经开始骂娘。
克罗米斯适时收回了锋芒，语气又变得从容起来：
“当然，调令已经盖章了，但您也看到了——
上面没写要带多少人，没写去哪个战场，也没写具体日期。”
他从袖中抽出一支羽毛笔，在指间慢悠悠地转了半圈。
“可以是两万兵马，也可以是两千。”
“可以去最危险的正面战场，也可以是侧翼接应。”
羽毛笔的笔尖在空中画了个弧线，最终指向莱恩。
“莱恩男爵，希望我怎么写呢？”
克罗米斯身后，灰袍老者干瘪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他双手交叠在腹前，目光从莱恩脸上移到茶杯上，又移回来。
莱恩在心里把克罗米斯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真不要脸啊。
买卖不成就掀桌子，掀完桌子再把刀架你脖子上，然后笑眯眯地问你“咱继续谈？”。
这套路搁地球上，那叫强买强卖，叫黑社会收保护费，叫带枪来的甲方。
但偏偏人家手里的调令是真的，皇室印章是真的，五十万雄狮军团也是真的。
你拒绝？行。
那调令上就写“两万兵马，限期一个月，正面战场”。
一纸公文把你凛冬领的家底掏个干净，合法合规，童叟无欺。
你不去？那就是抗旨。
抗旨在和平年代是砍头的罪，在战争年代——连审都不用审。
莱恩沉默了五秒。
脑子转得飞快。
不能硬顶。
调令是真的，皇权背书是真的，在这个封建体系里跟皇权硬刚，等于自绝于天下。
但也不能太软。
一旦开了口子，被这帮人拿捏住了味道，下次就敢张更大的嘴。
那就拆开来想。
第一，黑火药配方。
这东西的保质期有限。
北境总督的密探已经在凛冬领外围转悠了好几个月，帝国皇家炼金院的那帮老头也不是吃干饭的。
就算自己把嘴焊死，这个秘密最多再撑半年到一年。
与其等别人破解之后自己一文不值，不如趁它还金贵的时候卖个好价钱。
五百万是漫天要价，但打折出清也是一种商业智慧。
第二，出兵。
如果是NPC军队，凛冬领那些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降兵、新训部队、农兵预备役。
那这确实是割肉。
每死一个人，领地的劳动力就少一分，生产力就掉一截。
但如果派的是玩家呢？
玩家。
在他眼里，这不叫“出兵”。
这叫开新版本。
莱恩抬起眼，看着克罗米斯。
“五十万金币。”
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个早就想好的答案。
克罗米斯盯着他的眼睛。
莱恩也盯着他。
会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火苗在灯罩里跳动的“噼啪”声。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克罗米斯从莱恩脸上那种介于平静与冰冷之间的表情里，读出了一个信号——
这已经是底价了。
再往下砍，这个年轻人真有可能掀桌子。
而且——
其实不算贵。
可以交差。
“既然如此。”
克罗米斯将羽毛笔蘸了墨，笔尖落在卷轴的空白处。
他边写边念：
“莱恩男爵须率领五千兵马，于七月一日之前执行侧翼牵制加尔罗·缪尔叛军之任务。”
墨迹在羊皮纸上缓缓洇开。
莱恩就那么看着他一笔一画地写完。
没拦。
五千人，侧翼牵制。
不是正面硬刚，不是送死前线。
这是个能接受的条件。
但他也没急着接调令。
“特使大人。”
莱恩伸出手，却没碰那张羊皮卷，而是食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调令我接。不过有两件小事，还请特使大人帮忙补一笔。”
克罗米斯眉头微动。
“请讲。”
“第一，”
莱恩竖起一根手指，
“我部人员在执行任务期间，不受雄狮军团任何将官的直接指挥。”
“作战区域、行军路线、战术部署，均由凛冬领自行决定。”
“军团方面可以提供战场情报和补给协调，但不得干涉我部的具体行动。”
克罗米斯的笔尖停了一瞬。
独立指挥权。
他抬眼看了莱恩一眼。
在帝国的军制传统中，这种程度的自主权通常只授予侯爵以上的大贵族，或者是拥有特殊战功的功勋将领。
一个小小的男爵张口就要，
但克罗米斯没有多想。
地方贵族的征召部队在帝国军制中本就享有一定的自主性，只是程度大小的问题。
何况这只是侧翼牵制，又不是主攻方向，给他自主权反而省事。
出了问题，锅也是凛冬领自己背。
“可以。”
克罗米斯点头，在卷轴边缘添了一行附注。
“第二，”
莱恩又竖起一根手指，
“五十万金币与出兵是两码事。配方交割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概不赊欠。”
“合理。”
克罗米斯将最后一行批注写完，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将调令连同羽毛笔一起推了过来。
“合作愉快。”
莱恩接过调令，扫了一眼。
每一行字都清清楚楚。
日期、人数、任务性质、独立指挥权附注、配方交割条款。
白纸黑字，皇室印章。
他将卷轴卷起来，递给身旁的贝伦。
“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