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也站起身，象征性地将塞西莉亚送到门口。
门刚打开，安蓝便抱着一摞文件快步走来。
她头发用皮绳简单扎在脑后，额角还有细密的汗，显然刚从市政厅那边赶过来。
“领主大人，希望之翼学校的开学事宜已经全部准备妥当。”
她停在莱恩面前，声音清亮。
“后天，六月一日，可以准时举行开学典礼。”
“做得很好。”
莱恩点头。
安蓝嘴角微微翘起，又很快压了下去，重新恢复执政官该有的端正模样。
她翻开文件夹。
“还有一件事。”
“那些勇士们说，为了让典礼更隆重，想增加一个……升旗仪式。”
说到这里，她明显犹豫了一下。
“他们说，要让凛冬铁律旗在所有人面前升到最高处。”
“还画了流程图。”
安蓝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纸上画满了火柴人、箭头和歪歪扭扭的帝国通用语。
出旗。
奏乐。
敬礼。
莱恩接过来看了两眼，差点笑出来。
这流程图粗糙得像小学生运动会策划案。
但该有的东西竟然一样不少。
“我觉得这个提议不错，就先同意了。”
安蓝声音小了一些。
“如果不妥，我再让他们取消。”
“不用。”
莱恩把纸还给她。
“就按他们说的办。”
安蓝明显松了一口气。
她又翻到下一页。
“另外，凛冬重工的爷傲大人让人传话，说开学典礼当天，他们愿意免费赞助一场烟花表演。”
“他们还专门研发了新品。”
“据说……能在天上炸出旗帜图案。”
安蓝说完后，自己也有些不确定。
显然，她无法判断这句话到底是技术报告，还是那群勇士又在发疯。
莱恩沉默了一瞬。
烟花炸出旗帜图案。
放在地球，只能算大型庆典节目。
放在艾瑞亚大陆，大概等同于在天上挂了一道超阶法术级别的广告牌。
“批准。”
莱恩说道。
“让他们注意安全。”
“尤其是别把学校炸了。”
安蓝认真地记了下来。
“我会转告他们。”
她合上文件，又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正式申请。
“最后一项。”
“治安局报告，开学日当天预计会有大量民众前来观礼。”
“南区和东区的商铺已经开始备货，附近几家摊贩也申请在学校周围摆摊。”
“治安局现有人手不足，申请从第一军团调一个连队协助维持秩序。”
她把申请递到莱恩面前。
“需要您的批示。”
莱恩接过文件，在右上角签字，盖上领主私章。
“批了。”
“让黎心安排一个连。”
“便装，不佩武器，只维持秩序。”
安蓝认真记下，又抱起厚厚的文件夹快步离去。
她背影单薄，步伐却很稳。
那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连说话都会低头的凛冬领少女。
她像一名真正的官员。
年轻，却锋利。
莱恩收回目光，看向身旁一直安静旁听的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小姐。”
“后天要不要留下来，一起观礼？”
塞西莉亚的目光还停在安蓝离去的方向。
片刻后，她才收回视线。
“好。”
“我正好还有几天假期。”
……
六月一日。
希望之翼学校开学日。
天还没亮，东区街道上已经挤满了人。
成百上千的领民牵着孩子，从城市各处涌向同一个方向。
有人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旧衣服。
有人把家里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外套披在孩子身上。
也有人小心翼翼地把入学通知书塞在怀里，隔一会儿就摸一下，仿佛怕它忽然消失。
对于这些世代为农、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底层民众而言，“上学”是一个太过遥远的词。
在他们过去的认知里，能读书识字的人只有两种。
贵族。
教士。
而今天，这个词属于他们的孩子。
托林和妻子一左一右，紧紧牵着自家的一双儿女。
小女儿穿着母亲用旧裙子改出来的新衣服，针脚并不整齐，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小儿子攥着托林粗糙的大手，脑袋转来转去，眼睛里全是新鲜。
“爸爸，今天真的有肉汤喝吗？”
“领主大人说有，那就一定有。”
托林挺起胸膛。
这个在矿场和工地上弯了大半辈子的男人，此刻腰背挺得像一名骑士。
“到了学校，你们两个都给我听好了。”
“要听老师的话，好好读书。”
“谁敢偷懒，我就揍谁。”
妻子站在一旁，眼眶红红的，只是不住点头。
她怀里揣着那张入学通知书。
纸张被反复折过，边角已经起了毛，却比任何金券都被她珍惜。
人群外围，还有许多来看热闹的外地商人。
最近涌入凛冬城的商队越来越多，大小旅馆几乎住满。
来自南方的商人们三五成群聚在街角，一边看，一边压低声音议论。
“凛冬领主真是疯了。”
一名风行城布料商人满脸不解。
“让泥腿子的孩子读书？”
旁边的矮胖粮商也摇头。
“听说不光免费，还管午饭。”
“有这些钱，多养几个骑士不好吗？”
学校门口临时搭建的观礼台上，塞西莉亚坐在椅子里，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身后站着两名大地骑士。
两人神情戒备，视线不断扫过周围人群。
塞西莉亚原本只是抱着看一看的心态留下来。
一场开学典礼而已。
帝都每年都有。
贵族学院请几位大法师到场，讲几句祝福，剪一段红绸，然后各家贵族子弟穿着华服入场。
流程华丽，却也无趣。
但眼前这场典礼不同。
没有金银装饰。
没有贵族纹章。
没有神官诵经。
可她看见一个母亲蹲在孩子面前，一遍又一遍替孩子整理衣领。
那女人的手在抖。
眼睛却亮得惊人。
塞西莉亚抬头，看向学校大门上方那块石牌。
希望之翼。
四个字刻得并不华丽，甚至还有些粗糙。
但它们压在她心口，比凛冬城墙上的佛朗机炮更沉。
上午九点整。
典礼正式开始。
没有繁琐礼仪。
没有漫长祝祷。
甚至没有铺着红毯的台阶。
莱恩穿着一身深灰色便服，走上临时搭建的主席台。
袖口挽到小臂，没有佩剑，没有家族徽章，也没有象征贵族身份的披风。
如果不是安蓝和黎雅恭敬地跟在身后，如果不是几名新任官员小心翼翼保持半步距离，他看上去几乎不像一名领主。
可当他登台的那一刻，广场安静了下来。
数千人的嘈杂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
莱恩没有铺垫。
他望着台下的孩子与父母，用清晰而有力的声音说道：
“凛冬领希望之翼学校，第一届开学典礼。”
“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