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PT之王】沉默了一秒。
他看着黑板上的词语，似乎也觉得这个词稍微有点抽象。
于是他换了一种说法。
“通俗点说，就是不跟旧贵族拼城堡和骑士。”
他用石膏条狠狠划过黑板。
“我们不建贵族庄园，不修领主大院，不搞那套面子工程。”
“我们建工厂区。”
“建仓储区。”
“建劳工营地。”
“建道路节点。”
“建一个能自己滚起来的产业机器！”
塞西莉亚坐直了身子。
这一次，她听懂了。
【PPT之王】语速越来越快。
“前期，先做矿产开采、木材加工、砖瓦烧制、粮食转运和低端制造。”
“中期，引入凛冬重工的标准件产线，打造产业矩阵。”
“后期，用道路和内河航运，把凛冬城、白马飞地、周边领地和总督府商路全部串起来。”
“到那时候，它就不是一座孤城。”
“它会变成北境工业走廊的入口。”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塞西莉亚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她仍有许多词没有听懂。
但她听懂了“入口”。
贵族对入口这个词非常敏感。
商路入口。
矿区入口。
关税入口。
粮道入口。
谁掌握入口，谁就能抽血。
贝伦则慢慢皱起眉。
他忽然意识到，【PPT之王】嘴里的“飞地”，和自己理解的飞地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他原本以为，莱恩要在那里建一座堡垒，像钉子一样插在白马领身侧。
可这帮勇士想得更远。
他们要建的不是堡垒。
是一个能吸人、吃粮、吐出铁器和金币的怪物。
塞西莉亚缓缓问道：“你们的人从哪里来？”
“流民。”
【PPT之王】回答得毫不犹豫。
“北境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流民。”
“他们没有土地，没有粮食，没有安全感。对旧贵族来说，他们是负担，是隐患，是可能引发骚乱的脏水。”
他露出自信的笑。
“但对我们来说，他们是尚未被组织起来的人力资源。”
“只要资金到位，三个月内，我们就能搭出基础设施。”
“到时候，白马飞地面向整个北境释放大量低技术岗位。”
“修路，搬砖，采石，伐木，烧砖，运输。”
“干活就给饭吃。”
“干得好给工钱。”
“愿意留下的，登记户籍，纳入劳工体系。”
“孩子能进夜校，伤病能进公共医疗点。”
“他们来了，就会发现，离开这套体系，外面只剩饥饿和刀子。”
【PPT之王】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这就叫闭环。”
闭环。
这两个字砸在塞西莉亚耳膜上，震得她心口微微发紧。
前面那些云里雾里的词，她听懂了一半。
但后面这段话，她完全听懂了。
这个男人不要骑士，不要庄园，也不要一群拿着鞭子的监工。
他要在荒野上建一台巨大的机器。
给饭。
给钱。
给一点点尊严。
然后让流民自愿把血汗灌进去。
这套手段，比洛维斯家族强征农奴修城墙高效一百倍。
也可怕一百倍。
因为被鞭子抽的人会恨你。
可被饭碗绑定的人，会主动维护这只饭碗。
塞西莉亚忽然想起刚才广场上那些站起来的平民。
她心里微微一沉。
莱恩不是在做慈善。
他是在把一盘散沙，变成可以被调度、被组织、被动员的力量。
而这个【PPT之王】，正在试图把这种力量复制到白马飞地。
“精彩绝伦的构想。”
塞西莉亚压住心跳，脸上重新浮现优雅微笑。
作为总督之女，她嗅到了血腥味背后的泼天财富。
“总督府可以注资。”
“粮食、金币，甚至一部分魔法材料，都可以谈。”
她身体微微后靠，语气开始变得锋利。
“但你们能给洛维斯家族什么回报？”
【PPT之王】把石膏条一丢。
啪嗒。
石膏条滚到桌边。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凑近塞西莉亚，吐出三个字。
“原始股。”
塞西莉亚眼角轻轻一跳。
她又听到了一个陌生词。
但这一次，她没有打断。
【PPT之王】继续说道：“洛维斯家族的注资，不按借款算，按天使轮风投算。”
“资金入场后，折算成新城开发公司的股权。”
“三年内，新城所有工厂净利润，按股分红。”
“后续如果开设新产线，股东拥有优先追加投资权。”
“如果对外招商，洛维斯家族拥有同等条件下优先合作权。”
“换句话说，塞总，你们买的不是一块地，也不是一批货。”
他一字一句说道：“你们买的是未来北境工业化的船票。”
塞西莉亚手指停住。
船票。
这个比喻，她听懂了。
她从来没听过这种合作模式。
不割地。
不分城。
只分那个虚无缥缈的“利润”。
按照帝国贵族的传统，这简直像骗子话术。
可问题在于，凛冬领已经用玻璃、香水、煤炭、火炮和炸弹证明了一件事。
他们真的能把石头、泥巴和一群泥腿子，变成金币。
塞西莉亚冷笑一声，试图夺回谈判节奏。
“我凭什么相信，那里能赚出金币？”
“如果工厂亏损呢？”
“如果所谓新城只是一个吞钱的无底洞呢？”
【PPT之王】不但没慌，反而露出一种“终于问到重点”的职业微笑。
这个表情让贝伦莫名背后发凉。
他这几天已经见过太多玩家露出这种笑容。
通常下一秒，就会有人开始加班。
【PPT之王】从桌子底下抽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卷轴，直接推到塞西莉亚面前。
“所以，我们准备了对赌协议。”
塞西莉亚低头。
卷轴很长。
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条款。
有些条款还用凛冬领特有的表格列出，左边是责任，右边是违约后果。
她只是扫了一眼，便看出这东西和帝国贵族常用的契约完全不同。
帝国契约喜欢堆砌神名、血统、荣誉和见证人。
而这份协议，几乎不谈荣誉。
它只谈钱。
谈期限。
谈验收标准。
谈赔偿。
冷冰冰，硬邦邦，没有一点贵族体面。
却精确得让人不安。
【PPT之王】笑得露出白牙。
“白马飞地前期建设，由红星建筑和凛冬重工兜底。”
“一年内，如果新城月度毛利跑不赢你们注资金额的百分之二十……”
他停顿了一下。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也随之一沉。
【PPT之王】抛出炸弹。
“你们入局的这批资金，全部转为无息借款。”
“凛冬领原价退还。”
“并且，额外赔付佛郎机炮的技术图纸。”
塞西莉亚瞳孔骤缩。
佛郎机炮的技术图纸？！
连旁边一直旁听的贝伦都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声响。
莱恩疯了吗？
把这种底牌拿出来对赌？
塞西莉亚死死盯着卷轴末尾。
那里盖着一个熟悉的半齿轮印章。
凛冬铁律旗的徽记。
也是莱恩如今对外使用的领主印记。
不是伪造。
这份协议，确实经过莱恩授权。
贝伦也盯着那枚印章。
一开始，他是真的震惊。
可很快，某种更深的寒意从心底浮起。
不对。
莱恩不是疯子。
贝伦想起凛冬重工那些巨大的高炉，想起标准化模具，想起玩家们嘴里那些听不懂的“材料”“精度”“加工母机”。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就算总督府拿到了图纸，又能怎样？
没有焦炭高炉。
没有合格钢铁。
没有标准化加工。
没有一整套工匠、设备、材料和试错经验。
所谓图纸，可能只是一张看得懂却造不出来的神谕。
莱恩押上的不是底牌。
他押上的，是别人误以为自己能吃下的诱饵。
贝伦缓缓坐回椅子上，后背却仍旧紧绷。
塞西莉亚显然还没有完全想到这一层。
她慢慢合上卷轴。
“好家伙。”
塞西莉亚低声道：“这么自信？”
【PPT之王】微微一笑。
那笑容标准得像是刚刚完成一页完美PPT汇报。
“不是自信。”
他说。
“是我们已经算过。”
他重新拿起石膏条，在黑板上画出一条向上的曲线。
“只要资金、粮食和魔法材料准时到账，白马飞地这台机器，就一定会转起来。”
“而机器一旦转起来，它就不会只吃掉你们投进来的金币。”
“它会把周边所有迟钝、落后、没有组织能力的领地，全都卷进去。”
塞西莉亚看着那条向上的曲线。
那线条粗糙，甚至有些歪。
可在她眼里，那不像曲线。
更像一把刀。
一把从凛冬城伸向整个北境的刀。
会议室外，几个负责送水的玩家正蹲在门边偷听。
其中一个玩家压低声音。
“卧槽，P哥杀疯了。”
另一个玩家已经打开论坛草稿。
标题都想好了。
《震惊！北境之花惨遭大厂高管路演洗脑，塞总疑似入局白马飞地天使轮！》
第三个玩家看了眼屋内，又看了眼那份卷轴，倒吸一口凉气。
“别吵，我感觉这波不是融资。”
“这波是狗策划把总督府也骗上车了。”
...
与此同时。
凛冬城堡书房。
莱恩坐在桌前，通过薇薇投射出的半透明光幕，静静看着市政厅会议室里发生的一切。
幽蓝色的小精灵悬浮在他肩侧，翅膀轻轻振动。
“主人，塞西莉亚小姐心率上升了百分之十七。”
薇薇认真汇报。
“根据玩家论坛语料分析，她现在大概率处于‘嘴上稳如老狗，心里卧槽卧槽’状态。”
莱恩端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薇薇。”
“我在，主人。”
“以后这种分析结果，可以不用翻译得这么接地气。”
“好的，主人。”
薇薇乖巧点头。
停顿一秒后，她补充道：“但这样更精准。”
莱恩嘴角抽了一下，随后低头看向光幕里的【PPT之王】。
他当然知道那份对赌协议意味着什么。
佛郎机炮图纸确实是真的。
但也仅仅是“图纸”。
技术从来不是一张纸。
技术是体系。
是人。
是材料。
是组织能力。
旧贵族还沉迷于“秘方”和“神器”的时代，而莱恩已经开始售卖“体系的幻影”。
他看着塞西莉亚重新坐直身体，眼神一点点变得锐利。
莱恩轻轻放下茶杯。
“接下来，就看她敢不敢上桌了。”
薇薇歪了歪头。
“主人，您真的要让总督府参与进来？”
莱恩说道：“地球有句话说得好。”
“什么是政治？”
“政治就是把敌人搞得少少的，把朋友搞得多多的。”
市政厅会议室内。
塞西莉亚终于再次开口。
“我需要知道，洛维斯家族若是入股，能占多少。”
【PPT之王】眼睛亮了。
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谈判真正开始了。
对方没有再问“凭什么相信”。
而是在问“我能拿多少”。
这就是成交前最美妙的声音。
【PPT之王】露出职业经理人般的微笑。
“塞总。”
“接下来，我们进入估值环节。”
贝伦闭了闭眼。
他忽然有种预感。
今天之后，总督府恐怕也要开始学会一个新词。
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