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塞外，百米。
千人先遣队停住脚步。
没有口令，没有手势。上千双军靴同一时间砸进雪里，一声闷响，脚下冻土轻震，积雪裂出一圈纹路向外扩散。
城头好几个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收废品的大姐大】把肩上一百多斤重箱子往地上一甩。
她抬头，视线扫过城墙。
那些挤在垛口后面的贵族观察员，有的还举着望远镜，有的已经揣回怀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
暴风雪、魔兽群、两百六十公里冰封荒原，中间三拨不明来路的斥候摸上来刺探，全让她队里的人按死了。
任务物资一个子儿没少，一口箱子没丢。
大姐大视线最后落到城墙正中。
塞西莉亚站在那儿，身板挺得笔直，发丝被风吹得往后飘。风把斗篷刮得猎响，人纹丝不动。
大姐大咧嘴一笑，抬手，五指并拢，掌心朝右，从左往右划了一道。
——开门。
干脆利落，跟邻居串门似的。
城头上，北风侯爵的骑士长脖子上筋绷了一下。他转头看向同僚，嘴唇抖了抖，没吐出字来。
对面是北境总督之女，这帮人连行礼的意思都没有？
莫蒂默家骑士统领刚要开口说什么。
塞西莉亚没给他机会。
她一直盯着下面那个领队的女人。
呼出一口白雾，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快得几乎没人注意。
随即抬手，往下一挥。
“开门。”
两个字干脆利落。你说开，就开。
亲卫转身传令。铁链绞盘“嘎吱”作响，包铁沉木城门缓缓拉开，门底碾过一层冰碴，碎裂声密如爆豆。
先遣队起步。八百多人踩进雪里，频率一致。
踏。踏。踏。
通道两侧的联军士兵自己往两边挤。有几个退得急，甲片蹭在石壁上刮出一串刺耳声响。
离得近了，感觉更清楚。
这八百多人的斗气根本没有收束，大剌剌地往外放。
一个联军千夫长站在通道边，鼻尖渗出细汗。他打了二十年仗，没见过哪支队伍行军不收束斗气，简直狂妄到极点。
大姐大带先遣队穿过三道门洞，走进内城。
大步流星，不理两侧探头探脑的目光。身后的人跟得紧，重箱子在肩上颠一下都没有，脚步纹丝不乱。
塞西莉亚已经从城墙上下来了，站在内城广场等着。身边只带两个亲卫。
【大姐大】在她面前停住。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息。
【大姐大】比她高出小半个头，肩膀宽得能扛门板，面颊被风雪刮得发红。脚下积雪被斗气热量蒸出一层薄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
“场地在哪？”
四个字，语气跟问路没区别。
塞西莉亚没纠正什么。视线越过大姐大，扫了一眼后面十几口铅封木箱。
里面装的什么，她不问。莱恩的信上没说，她就不问。
“东北角已经清空，亲卫带路。”
顿了一下。
“需要多久？”
大姐大伸出一根手指。
“一夜。”
塞西莉亚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来。
一夜。以太晶石、星辰沙、精金、秘银、高阶魔兽血液——凑在一起是什么？
她只知道一件事：莱恩说了要来，他就会来。
“带他们过去。”她对亲卫队长点了下头。
亲卫队长领命，转身快步走向东北方向。
大姐大跟上。身后八百多人无声动起来，脚步声重新汇成一个节拍，向要塞深处推进。
沉重木箱从联军士兵眼前经过，铅封完好，看不出标记。
通道两侧有人小声议论。
“装的什么？”
“不知道。铅封的。”
“这就是那个废……那个男爵的兵？”
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一排先遣队员经过时，有个玩家扭头看了他们一眼。
就只是看了一眼。眼神扫过去，像看路边一块石头，然后移开。
几个正在交头接耳的联军士兵齐闭了嘴。
……
总督府亲卫驻守的铁栅栏禁区。
几百口封铅木箱整齐堆放，黑布遮天蔽日，铁栅栏上挂着总督府封条，每隔十步一名全副武装的亲卫。
亲卫队长看了【大姐大】一眼，取出钥匙打开锁链，向后退了三步。
大姐大一脚踹开虚掩的大门，回头冲身后的玩家吼了一嗓子。
“兄弟们！材料全在里面！动作快，把这破任务交了，复活点和传送信标给老娘搓出来！”
“嗷！”
一千名玩家爆发出非人类的欢呼声。
大到铁栅栏外的亲卫齐退半步，手按刀柄。
年轻亲卫咽了口唾沫：“头儿，他们要干嘛啊？”
老兵摇头：“别问了。大小姐让封场，就封场。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
年轻亲卫又咽了口唾沫：“……属下觉得他们更像疯子。”
老兵没反驳。
铁栅栏内，上千人如狼似虎扑向那些箱子。撬棍乱飞，木板断裂。
“我操！蓝的！全是蓝的！以太晶石！这一箱得有几千枚！”
“少废话快搬！祭坛核心组件拿出来！”
“谁带了图纸？图纸在谁手上？”
“面板上！薇薇直接刻进任务面板了！”
“这活有加班费不？连续赶路腰都快断了！”
动作粗暴，配合却精密到毫巅。
有人搬运，有人开箱，有人对照虚空中只有自己能看见的蓝色面板图纸。
“A-01基座，四号坑位。”
“收到。”
“精金锚钉谁领了？”
“我这儿！十二根，数过了！”
“星辰沙呢？星辰沙谁开的？那玩意儿别洒了——”
话音没落，“哐”一声脆响，一个密封玻璃罐从箱子里滚出来，在地面转了两圈。
全场安静了零点三秒。
【村口王师傅烫头】单手一捞，快速捡起，另一只手还搭在半拆的木箱边缘没松。他看了一眼罐子里黄色的粉末，嘴角抽了抽。
“这一罐多少钱来着？”
旁边有人答：“好像没有地方能买，是战略物资来着。”
王师傅把罐子轻轻放进旁边铺了软垫的专用箱里，面无表情：“所以谁他妈把这东西跟精金锭放一个箱子？”
没人应声。
【大姐大】的声音从二十米外传来：“别扯了！三组、七组先把地基坑挖出来！十一组负责组装信标，按编号拼！谁要是插反一根符文柱，我把他脑袋也插回去！”
工程全面展开。
八百多人被拆成十二个施工小队，每队有各自的图纸权限和工序分配。
这不是一支军队在战斗，是一条流水线在运转。只不过这条流水线上跑的不是枪管弹壳，是一座能锚定灵魂、让死者原地重生的祭坛，和让传送祭坛定点传送的空间信标。
……
城墙上，塞西莉亚没动。
副官凑过来压低声音：“大小姐，东北角魔力波动越来越强，法师团问要不要……”
“不许。任何人不得靠近百米。违令者斩。”
副官退下。
塞西莉亚的视线没有投向东北角，而是投向南方。
风雪更大了。
暴风雪的间隙里，南方天际线被一条漫长的、移动的黑线填满。那不是风暴云，不是迁徙兽群。
是军队。
加尔罗先锋游骑，三十里。按轻骑行军速度，明天午时之前，就会出现在雪狼要塞正面城墙之下。
她的手指扣住垛口边缘，指尖嵌进石缝，风把指节吹得发白。
一夜。
身后东北角的嗡鸣又重了几分，脚下城砖传来细微震颤。
南方的黑线还在变粗。
来得及吗？
塞西莉亚没有问出声。松开扣紧石缝的手指，转身走下城墙，步伐和来时一样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