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传令官右手一伸，将回执递到塞西莉亚面前。
回执上只有一项。
——即刻出兵。
至于参战兵力、进军路线、出发时间、会师地点，全都空着。
只等总督大印盖下。
降落空坪上，一时没人说话。
“呸！”
多兰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砸在传令官的马靴前。
他矮壮的身躯往前一压，粗壮的手指直接戳向南墙。
“追击？”
“你他妈是眼瞎了，还是脑子被门挤了？”
“城墙下面，我们阵亡将士的尸骨还没收完！”
多兰越说火越大，嗓门震得附近几头战马不停刨动雪地。
“我们打生打死的时候，你们雄狮军团连个屁都不放。”
“现在加尔罗刚退，你们就跑来催命？”
他咧开嘴，满脸讥讽。
“怎么，金狮旗是靠墨水打仗的？”
传令官脸色一沉，后退半步，避开飞溅过来的血沫。
“这位大人，请注意你的言辞！”
他举起黄铜令筒。
“这是帝国军令！”
“去你妈的军令！”多兰大半个身子已经压了上去。
“多兰，退下。”巴什沉着脸开口。
铜山伯爵双手拢在袖中，先扫了一眼空白回执，又从头到脚打量了传令官一遍。
“军令，我们自然会听。”
“可我铜山军团此战折损过万，重甲防线险些被打穿。城外叛军建制未乱，更有辉耀骑士坐镇。”
巴什的语气不重，问题却直指要害。
“就凭我们这群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残兵，去追主力尚存的叛军？”
“这是追击，还是送死？”
“辉耀骑士”四个字出口，传令官握着回执的手停了一下。
雄狮军团收到的情报里，显然没有这一条。
但他很快压下失态。
“帝国军令，不容讨价还价。”
“雷恩军团长统御全局，自有他的考量。”
说完，他转头看向始终没有开口的塞西莉亚，再次将回执递了过去。
“塞西莉亚小姐，请取出总督大印，在这份‘即刻出兵’的回执上盖印。”
塞西莉亚双手抱胸，连看都没看那张回执。
“你刚才说，雄狮军团会从侧翼同步推进。”
她盯着传令官。
“那么，雄狮军团几时拔营？”
“投入多少兵力？”
“走哪条路线？”
“准备在什么位置与北境联军会师？”
一连四个问题砸下来，传令官的脸色明显难看了几分。
“协同部署，由军团长统一安排。”
“北境只需先依令出兵。侧翼兵马，自会在合适的时机接应。”
塞西莉亚这才抬眼看他。
“没有兵力，没有路线，没有时间，也没有会师地点。”
“这枚印，我不盖。”
声音不高，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塞西莉亚小姐！”
传令官猛地拔高声音。
“战情已经送往君士坦丁！你现在拒绝出兵，就是破坏全歼叛军的大计！”
“若因此贻误战机，你和整个北境，都将成为帝国的罪人！”
巴什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艾伦捻住两撇八字胡，视线落在那几项空白条款上，再没移开。
北境出城，就要独自撞上加尔罗尚未溃散的主力。
北境不出城，雷恩便能顺手扣下“畏敌怯战”“贻误战机”两顶帽子。
而一旦盖印，所有伤亡与后果，都会变成北境自己的决定。
这哪里是回执，分明是一张卖命契。
“好啊……”
巴什咬紧后槽牙，“雷恩这是想拿我们当探路石，连骨头一起吞了。”
多兰一把攥住剑柄，粗糙的拇指顶开剑格。
锵。
半截长剑出鞘，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划过冷风。
“拿老子的命，换他的军功？”
“老子先剁了你！”
周围几名护卫骑士同时拔剑，直接将传令官围在中间。
传令官额头渗出冷汗，右手按住剑柄，却没敢真的拔出来。
“你们想干什么？造反吗！”
他强撑着挺直腰背。
“我代表的是雄狮军团！”
“这是帝国军令！”
僵持之中，莫蒂默伯爵忽然回头，看向人群后方。
“莱恩男爵呢？他怎么还没来？”
巴什和艾伦也转过头。
就连已经拔出半截长剑的多兰，都停下了动作。
一道道视线越过传令官，落向人群后方。
他们都在找同一个人。
莱恩听完最后一句争执，这才踏着积雪走出来。
他依旧披着那件略显宽大的黑色斗篷，脸色因为魔力透支而有些苍白，目光却很稳。
塞西莉亚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
莱恩走到传令官面前，两根手指夹住黄铜令筒旁的军令正本，缓缓抽了出来。
传令官上下打量着这个没有仪仗、也没有亲卫的年轻男爵，张嘴便要呵斥。
莱恩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军令可以收。”
“回执不能盖。”
他将军令正本收入袖中。
“雪狼要塞刚打完一场守城战。”
“北境联军的现有兵力、伤亡、补给与敌情，都需要重新核定。”
“是否出兵，等北境联军完成军议，自会给出答复。”
莱恩抬眼看向传令官。
“你可以回去复命了。”
传令官愣了一下，立刻把空白回执往前一递。
“没有塞西莉亚小姐的印章，我怎么向军团长复命？”
“如实复命。”
莱恩的语气依旧平静。
“告诉雷恩军团长。”
“若雄狮军团愿意先给出参战兵力、进军路线、出发时间和会师地点，北境自然会讨论协同方案。”
“若他拿不出来——”
莱恩停了一下，“那就请雄狮军团自行追击。”
多兰先是一愣，随即咧开了嘴。
锵！
他将长剑重新按回剑鞘，脸上满是痛快。
巴什看向莱恩，眼中的赞许不再遮掩。
艾伦则盯着莱恩袖中的军令，手指轻轻捻动八字胡，目光变得意味深长。
军令，北境收了。
责任，谁也别想用一张空白回执甩过来。
这口锅，北境不背。
塞西莉亚这时开口。
“总督府也是这个意思。”
她从传令官手中抽走空白回执，折起后，重新塞回他腰间的黄铜令筒。
“把它带回去。”
“等雄狮军团的协同方案送到雪狼要塞，我会亲自审阅。”
传令官的嘴唇动了几下。
他很想发作。
可塞西莉亚身后站着北境诸侯，周围还有一圈尚未收剑的骑士。
最终，他只能强撑着挺直脊背。
“北境拒绝回执之事，我会原样呈报军团长。”
“请便。”
莱恩侧身，让开道路。
传令官不再停留，快步走向狮鹫。
成年狮鹫伏低身躯，待他翻上鞍座后猛然展开双翼。
狂风卷起大片雪沫。
金狮鞍甲很快升入高空，消失在厚重云层中。
莱恩站在原地，目送狮鹫远去。
随后，他转过身，视线依次扫过塞西莉亚、巴什、艾伦与多兰。
“开会吧。”
说完，他率先走向中军大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