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特站在一旁，用力抚平被抓皱的衣领。
可越抚，那块细呢绒越乱。
“玛莎，账本上白纸黑字写着，你这个月领了两次粮。”
他抬高声音，像是嗓门大就能把事情坐实。
“我们粮铺一天经手成百上千号人，谁有空专门盯着你一个纺织女工？”
玛莎扭头怒视。
“你闭嘴！”
玻璃窗后，莫林没有理会两人的争吵。
他的目光落在孩子烧红的小脸上。小家伙趴在母亲肩头，呼吸又急又重，每喘一下，瘦小的肩膀都会跟着颤动。
“孩子情况怎么样？”
莫林皱了皱眉。
“要不要先送医务室？”
玛莎下意识将儿子抱紧了一些。
“已经喝过一支治疗药剂了。医务员说先观察，实在不退烧再送过去。”
莫林这才提起蘸水笔，抽出一张纠纷处理表。
“住址。”
“东区旧纺织街，十三号公屋，二层最里面那间。”
“常住人口？”
“三口。”
玛莎回答得很快。
“我男人响应领主府号召，去外围修路了。半个月才轮休回来一次。”
“十五号当天，你在哪里？”
“全天都在纱厂流水线上！”
玛莎重重拍了一下自己的青铜工牌。
“从早班干到夜班，连厂门都没出去。同车间三十多个姐妹，还有带班工头，全能给我作证！”
莫林低头记录。
住址、人口、工作地点、证人信息，一项都没漏。
皮特站在旁边，手指一下接一下敲着玻璃。
笃、笃、笃。
声音越来越快。
“莫林书记员，这还有什么好问的？”
“一号，她领过一次。十五号，她又领过一次。日期、数量、编号，全都对得上！”
皮特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的领取凭证，顺着窗口下方的缝隙塞了进去。
“你自己看。十五号入账的单子上，明明白白按着她的红手印！”
莫林没有接话，只是伸手压住那张凭证。
皮特见他不吭声，语气又软了几分。
“莫林兄弟，咱们都在一片街区讨生活。”
“这大雪封路，运粮又难。粮铺每天进进出出这么多袋子，盘账时出点小差错，不也正常？”
他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别为了这点小事，耽误后面这么多人办事。”
玛莎听得冷笑。
她抬手指向皮特身上那件没有半块补丁的细呢绒外套。
“你们粮铺的账本天天出错，缺斤少两。怎么就没见你这件新外套出过错？”
大厅里先是一静。
紧接着，哄笑声四面炸开。
“说得好！”
“他那身衣服，够我家买多少燕麦了？”
“粮袋子天天破，老板家倒是一天比一天体面！”
皮特的脸沉了下来。
“臭娘们，你少扯这些没用的！”
“那就不扯别的，查证据！”
玛莎一步不退，手指重重点在那张领取凭证上，“要真是我十五号按的，我今天就在这儿给你磕头赔礼！”
皮特双手撑住窗台，身体向前压去。
“你一个下贱女工，别给脸不要——”
“不要什么？”玛莎厉声打断他，“不要太不给你那位当商会副会长的舅舅面子？！”
她的声音穿过整座大厅。
“你舅舅是商会副会长又怎么了？”
“他管天管地，还能管到领主大人亲自定下的战时配给法令？！”
“商会副会长”几个字一落地，排队的人群顿时炸了锅。
“我就说，我家上个月的煤票怎么少了一截！”
“这帮黑心奸商，不会趁领主大人在前线打仗，偷偷把仓库搬空了吧？”
“领主大人不在，这帮蛆虫就敢爬出来吸血了？”
骂声一阵高过一阵。
玻璃窗后，莫林却始终没有抬头。
他将皮特递来的凭证放在左侧，先迎着窗外的雪光，核对纸张纹理、水印与编号。
随后，他转身打开背后的十四号铁皮保险柜，从里面抽出一本厚重底册。
【东区第七粮铺·配给上报底册】
莫林将凭证与底册并排铺开。
领取编号一致。
配给重量一致。
经手人员签名也没有涂改。
表面看上去，一切都对得上。
唯一的问题，就是领取人位置上的那枚红色拇指印。
莫林拉开抽屉，取出一枚高倍魔法水晶放大镜，稳稳压在指印上。
战时物资实行军管配给后，冒领、代领和伪造凭证的事情没少发生。
户籍与税务司为此组织过两轮短训。
莫林两次考核，都是优秀。
大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还有玛莎怀里，孩子越来越粗重的喘息。
片刻后，莫林抬起头。
“玛莎女士。”
“请把右手拇指按在印泥上，再按到这张比对纸上。”
“行。”
玛莎没有半点迟疑。
她把拇指重重压进印泥，又在白纸上按下一枚鲜红指纹。
莫林将两枚指印并排推入水晶镜片的焦点。
一道微弱的蓝光从镜片边缘亮起，将指纹的每一道纹路放大投映在台面上。
“十五号的领取单上，确实有一枚清晰完整的指印。”
皮特肩膀一松。
他眼角刚浮出一丝得意，莫林的下一句话便落了下来。
“但这枚指印，不是玛莎女士的。”
短短一句话，让皮特僵在原地。
“你胡说！”
他的嗓音一下拔高，尾音甚至劈了叉。
“凭什么你说不是就不是？！”
莫林拿起蘸水笔，笔尖指向两枚放大的指印。
“第一，指腹接触面积不同。”
“玛莎女士的指纹是偏箕型，这枚可疑指印却是完整斗型，中心纹路完全对不上。”
“第二。”
笔尖向下移动。
“可疑指印中下部，有三道明显的横向断痕。靠近指尖的位置，还有一块长期劳作留下的硬茧裂疤。”
“玛莎女士的右手拇指，没有这些特征。”
莫林放下笔，声音依旧平静。
“仅凭目前的比对结果，已经足够登记配给争议，并移交司法调查局进行正式鉴定。”
皮特嘴角抽了一下。
他张着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吧嗒。
手里的旱烟管掉在窗台上。
滚烫烟灰洒了一地。
这点火星仿佛落进了油锅，人群瞬间沸腾。
“好啊，真是假账！”
“难怪第七粮铺隔三岔五就说路损、鼠耗！合着全进了自己口袋！”
“查他们的仓库！”
“账本也得封起来，一页都不准撕！”
玛莎胸口剧烈起伏。
她没有跟着人群一起骂，而是死死盯着那张被戳穿的凭证，随后一把拿回自己的配给本。
“莫林书记员，我要立案。”
她咬紧牙关，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我要正式登记配给争议。”
“查他们的领粮底册，查仓库出货记录，把所有经手的人都找出来。”
“这半个月属于我家的燕麦，到底去了哪里，必须一粒一粒给我说清楚！”
玛莎抱紧怀里的孩子，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老娘不占谁半点便宜，但也绝不吃这口恶气！”
皮特额头上的汗一下冒了出来。
他往前挤了一步，身体几乎贴上玻璃，声音压得极低。
“莫林，莫林兄弟。”
“大家都在一片街区，低头不见抬头见，没必要把事情闹这么大吧？”
他喉结滚动，语速越来越快。
“大雪封路，粮袋子破个洞，老鼠啃两口，做生意的哪可能一点损耗都没有？”
“这事八成是下面的伙计喝多了，脑子发昏，替人按错了手印。”
皮特手掌压着台面，指缝里全是汗。
“你把那张凭证还给我，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
“我马上让人给玛莎家扛两袋最好的白面。”
“晚上，老乔酒馆，我订个包厢，再请你喝一瓶从南方来的极品葡萄酒。”
他盯着莫林，几乎是在咬着牙哀求。
“这件事，咱们私了，行不行？”
大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皮特自以为压低了声音。
可刚才的怒骂声一停，附近十几个人全听得一清二楚。
一顿酒，两袋白面。
还附赠一瓶葡萄酒。
这一刻，他已经不是在私了。
“你当我是死人吗？！”
玛莎直接一口浓痰啐在他的皮鞋上。
“行贿买通？”
她抱着孩子，抬手指向身后黑压压的人群。
“你敢不敢转过身，当着大家的面，把刚才放的屁再放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