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旋庆典后的第三日清晨，暴风雪刚刚停歇。
市政厅门外，一张公告贴上了公告栏。
右上角盖着凛冬印记和执政官大印。
标题只有一行。
《解除战时生产状态及恢复民用生产总令》。
公告刚贴稳，广场上的议论声便低了下来。
“除边境驻军、战略矿产区，以及东区三条基础弹药线继续保持战备……”
鲁克挤在最前面，冻裂的手指沿着公告上的字逐行移动。
“其余工坊，即刻转入民用生产。”
他的手指加快了速度。
“外城扩建、农具、玻璃、造纸、蜂窝煤……今日起全面复工！”
“鲁克！”
后面有人急得直跺脚。
“先找咱们的返岗编号，别光顾着念公告！”
“急什么？我这不是正找着吗？”
鲁克头也不回，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名单中扫过，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泥瓦三队，外城乙字七号街区。发粮结算日不变，还是十五号！”
人群里响起一片松气声。
有人掏出铜牌核对编号，有人主动替身边不识字的工友念公告。
泥瓦工往左边走，玻璃坊往东城走，袖口系蓝布条的去东城工坊报到。
几声吆喝之后，挤在广场上的人群分成六列。
不到三分钟，六支队伍便踩着积雪散开。
工人们裹紧棉衣，扛起工具，按照公告上的街区和编号前往各自的岗位。
……
东城重工区，临时军工厂的烟囱重新冒出黑烟，粗大的蒸汽管道发出持续的轰鸣。
流水线上已经没有刚下线的枪管和炮弹。
“别拆底座机床！只换模具和夹具！”
【爷傲奈我何】站在高炉旁的铁架台上，脸上沾满碳灰，手里还拎着一把大号管钳。
几名玩家钻进大型冲压机下方，拆掉原本用于冲压定装弹壳的底座卡槽。
“换件！”
推杆送入，一套新的圆柱形精钢模具卡进槽位。
这套模具比弹壳模具更宽，也更深。
【穷得叮当响】抱着写满参数的木板，站在旁边喊道：
“液压阀门降压！”
“撞针行程缩短两寸！”
“加热炉温度下调十五度！”
“搞定！”
“通蒸汽！”
沉重的气门开启。
蒸汽锻锤落下，几吨重的锤头带着冲击力砸在刚出炉的熟铁板上。
铁板被模具挤压、拉伸。
锻锤抬起时，底座里多了一只标准铁杯的粗胚。
杯口平整，杯壁均匀。
【上单已自闭】戴着厚帆布手套，把铁杯坯端了起来。
“卧槽，还真成了！”
他盯着手里的铁杯，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军用产线转民用，这波赢麻了！”
旁边的玩家提醒道：“自闭老弟，那玩意儿还烫着呢。”
“烫就对了。”
上单已自闭把铁杯举过头顶，“这叫生产力的温度！”
周围几个玩家当场笑了起来。
“之前冲压黄铜弹壳太慢，现在换个模具，水杯、饭盒、煤油灯罩都能做。”
他竖起一根手指，“这就是工业产线的效率。”
不远处，炮架车间也在换线。
原本用于固定佛朗机炮、吸收后坐力的巨型减震弹簧，被拆下来装进四轮运煤车的底盘。
木工车间的圆锯重新启动。
枪托打磨线停下，经过防腐处理的松木被送上锯台，转眼便被切成规格统一的门框和窗框。
黑烟升上天空。
蒸汽沿着管道进入每一座车间。
这座为战争建立的重工区，开始制造水泵、运煤车、门窗和铁制生活用品。
爷傲奈我何拎着管钳，正准备去检查三号线进度，一个穿着翻毛皮围裙、头发花白的老头拦在了他面前。
是老格木。
凛冬城最早跟着玩家学习冶炼和机械加工的原住民铁匠之一。
“管事大人。”
老格木没有寒暄，直接把一张结构图摊到控制台上。
他的手指落在其中一处标注上：“这结构图，要不要改一下标准。”
【爷傲奈我何】愣了愣，凑过去看了一眼。
图纸画的是外城供水系统使用的耐寒蒸汽水泵主阀门。
尺寸、公差、材料配比和加工顺序，都是他昨晚亲自核对过的。
“哪儿不对？”他用指节敲了敲图纸，“这尺寸我算过。就算矮人工匠来了，也挑不出毛病。”
“图画得没毛病。”老格木敲着那排公差数据，“就是太准了。”
爷傲奈我何抬了抬眉。
老格木从推车里取出两个铜制阀门样件。
一个严格按照图纸加工，另一个是他私下改过尺寸的。
他把两个阀芯分别塞进管道口，又拿出防冻橡胶密封垫，放在接口处比划。
“您标的是军工级精密公差。这样的加工精度，给98K做枪栓没问题。”
“但这是水泵阀门。”
老格木抬起头。
“阀门要靠密封垫堵住缝，不是靠里面这块铁磨得越细越好。”
他重新指向图纸。
“您把配合口做得太死。到了数九寒天，铁件受冷收缩，阀芯就会卡在管子里。水泵再好，扳手拧不动也是白搭。”
说完，他把图纸上的阀芯装进管体，用力拧了两下。
阀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果然卡住了。
老格木换上自己改过的阀芯。
手指一拨，阀门顺畅地转了一圈。
“您要是坚持按这个精度做，三号机床一天最多磨五十个，废品还得占三成。”
他拿起那块橡胶垫。
“把配合口放宽些，铁件之间留出余量。密封交给橡胶垫，阀芯只负责开合。”
“这样一天能出三百个。”
【爷傲奈我何】低头拿过游标卡尺，重新测量两个样件。
他检查了阀芯，又拆开接口，看密封垫被挤压后的形变。
几组数据对完，他的表情慢慢变了。
老格木说得没错。
问题不在图纸计算，而在使用场景。
他把军工生产线上的加工标准，直接套到了民用水泵上。
枪机需要精确配合，水泵阀门更看重耐寒、易修和产量。
那一点额外的精度没有提高抽水效率，反而会让阀门卡死，拖慢整条生产线。
【爷傲奈我何】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满身油污的老铁匠。
以前在他眼里，原住民工人只需要照图加工。
图纸怎么写，他们就怎么做。
如今，一个学了半年夜校、打了几十年铁的老格木，指出了他的工程设计错误。
而且每一处都对。
“可以啊……”
爷傲奈我何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下一刻，他抓住老格木的肩膀。
“大爷，您这经验值拉满了啊！”
他转身拿起炭笔，在原图纸上划掉原本的精密公差，重新写上阀芯与密封垫的配合尺寸。
“就按您说的改！”
他冲旁边的记录员喊道：“三号机床换模具！把老格木师傅的修改记录进《凛冬重工标准库》！”
记录员连忙低头记下。
爷傲奈我何又补充道：“这个阀门列入凛冬领一类民用模具规范。以后水泵、气阀、抽油机使用同类管件，都按这套标准验收。”
“还有，给老格木记两百点贡献工分！”
老格木愣在原地。
他只是觉得图纸不实用，顺口提了一句意见。
没想到不但改了整条生产线的规矩，连自己的名字也被写进了凛冬重工的标准库。
“管事大人。”老格木低头看着改过的数据，“这真要把我的名字记进去？”
“当然要记。”
爷傲奈我何用炭笔敲了敲桌面。
“以后谁按这套规矩做阀门，都得知道这套尺寸是您试出来的。”
老格木抬起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他把双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朝【爷傲奈我何】弯腰。
“得嘞。我这就去调机床。”
老头转身朝高炉跑去。
爷傲奈我何看了片刻，忽然喊道：
“大爷！”
老格木回过头。
“以后图纸有问题，直接说。”
“知道了。”
“就算是我的图纸，也照说。”
老格木咧嘴一笑：“那您可别嫌我烦。”
“谁有本事谁说话。”爷傲奈我何拍了拍胸口，“凛冬重工只看三件事。”
“东西能不能造，装上能不能用，能不能让领民少吃苦。”
这句话传进周围工人的耳朵里。
有人看向老格木。
有人低头检查自己的量具。
还有人拿起炭笔，在图纸边缘记下刚刚发现的问题。
高炉旁，蒸汽再次进入管道。
三号机床重新启动。
这一次，冲压机吐出的不再是枪械零件，而是一批批送往外城的水泵阀门。
车间里的记录员翻开新的标准册，在“耐寒蒸汽水泵主阀门”一栏写下：
【设计修订：老格木。】
【执行审核：爷傲奈我何。】
【适用范围：凛冬领民用供水设备。】
窗外，外城工地重新响起了锤声。
车队拖着新装好的减震底盘驶向煤场。
玻璃坊、造纸坊和蜂窝煤工坊陆续恢复生产。
战争留下的机床和工艺，开始进入水井、房屋和普通人的日常生活。
凛冬重工的标准册，也多了一位玩家之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