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城，领主城堡书房。
窗外，极北的寒风裹着冰渣刮过城墙，发出呜咽声。
壁炉里的无烟煤烧得通红，暖意压制住了冬夜的严寒。
莱恩惬意地靠在橡木椅上，指尖在半空中划过半透明的虚拟面板。
大雪山以太矿区，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兼战场。
挖矿的、搞后勤运输的、当保安护卫的。
玩家们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顺着矿脉呈扇形铺开。
肉眼可见的，领地仓库里的以太晶石数量正以一种疯狂的速度往上涨。
但他的目光，却落在面板右侧。
那条代表消耗的曲线，也在狂飙。
二十万新玩家已经全部完成降临。
住房、口粮、新手装备、灵魂祭坛的高频构建玩家躯体。
这帮“第四天灾”哪怕只是喘口气，都在吞噬海量的资源。
储备线刚爬过安全区，就有了下坠的趋势。
幸好，“复活币”机制已经全面启动。
玩家在矿区肝出来的以太矿，一部分强制回流进官方战略储备，另一部分才折算成他们自己的复活额度。
再加上战役积分商城和官方交易行这两把镰刀疯狂挥舞，硬是把资源又从玩家兜里给薅了回来。
几套组合拳砸下去，那条快要扎进红线的消耗曲线，总算是勉强稳住了。
莱恩盯着数据，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热茶。
“主人。”
薇薇清脆的声音从终端旁传来。
半透明的幽蓝身影浮在空中，光粒子组成的翅膀一阵快过一阵，显然遇到了什么让她程序紊乱的事。
“这批刚放进来的新韭菜里，好像混进了几个神经病。”
莱恩眼皮微抬。
“怎么说？”
薇薇小手一挥，直接把监控画面投屏到半空。
画面切到了城西外围的荒地。
几个留着整齐寸头、穿着新手破麻布衣的一级新玩家，正围成一个古怪的圈。
几个人手里捏着树枝、石块和麻绳，正对着灰蒙蒙的天空，神情严肃得像是在修建高阶魔法塔。
“坐标轴X，偏南十五度。”
“风速三级，记录自由落体时间。准备……放。三次取平均值，重力加速度约为9.78米/秒²。比地球标准值略低，但误差在允许范围内。”
“空气湿度偏高，二组准备，测试音速传播衰减率。”
镜头一转，旁边一个新玩家面无表情地举起一块石头，眼看就要往烧得通红的炼钢炉里伸手。
“卧槽！你干嘛！”
一名扛着铁锹路过的老玩家看傻了，冲上去一脚把他踹翻在雪地里。
那寸头玩家从泥水里爬起来，面不改色地拍了拍衣服上的冰渣：“别激动，我只是想测试一下痛觉神经在极限高温下的信号截断阈值。”
书房里，薇薇双手叉腰，精致的小脸上写满了大大的问号。
“他们已经花了整整三个小时，用来测试石头掉地上的速度！主人！正常玩家进游戏，第一件事难道不是抢任务、看面板、抱NPC大腿吗？哪有人把新手村当物理实验室的！”
莱恩看着画面中那几个身姿挺拔、连记录数据的动作都带着统一肌肉记忆的青年，嘴角扬了扬。
“薇薇，你觉得他们是什么人？”
“一群神经病！”
“不。”
莱恩端起骨瓷杯，任由热气氤氲了视线：“给这几个账号单独挂个隐藏头衔吧。”
薇薇歪了歪脑袋：“什么头衔呀？”
“【异界风土人情考察学者】。”
薇薇愣了两秒，光翼一滞：“主人，您这是……把官方监控任务化了？”
“玩家想整活，就给他们舞台。”
莱恩放下茶杯，目光变得看不透，“只要他们还在我的规则里，哪怕是搞科研，产出的数据也全归凛冬领。”
就在这时，系统终端弹出一道刺眼的金色高亮提示。
【新增领地公司成立申请，请领主批复。】
莱恩挑了挑眉，点开申请界面。
申请人ID：【左零又火雷公助我】。
等级：1级。
贡献点：0。
而下面附带的申请文件，足足有一百二十页。
抬头是一行加粗的黑体大字：
《凛冬领初级火力发电厂及局域电网铺设可行性报告》。
莱恩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划动，快速翻阅着前几页，目光停在一组轴承参数上。
转子与定子的结构计算、锅炉蒸汽压力的临界点、管壁抗压厚度、水轮机负载……甚至包括电线杆在极北冻土层的防冻胀处理方案，写得细致入微。
最让莱恩侧目的是，这份报告没有任何“理所当然”的幻想。
所有工序，全部按照凛冬重工现有的锻造、车削和公差测量能力，强行重新拆解降级过了一遍。
没有橡胶绝缘层？方案里提出用月亮木树脂与云母石混合替代。
没有现代燃油？本地出产的煤炭直接被算进了锅炉热源转换率中。
没有大型冷却塔？他们盯上了西区那条现成的引水渠。
莱恩抬起头，眸光微动：“薇薇。”
“在！”
“超算结构解析。”
三秒后，薇薇的眼睛里闪过一串密集的数据流，声音难得带上了一丝惊讶。
“解析完成！异界材料替代方案……理论上，居然是可行的！”
她顿了一下，像是自己都不太相信刚跑出来的数据。
“主要风险在轴承寿命、绝缘层扛不扛得住高压、还有锅炉压力控制。但凛冬重工现在这个底子，先搓一台低功率的样机出来，问题不大。”
薇薇吸了一口气：“主人，这帮人把所有高精度机床的工序全绕过去了。这个降级适配的思路，有点吓人。”
莱恩重新把视线投向这份申请书。
这哪里是什么游戏企划。
一群技术疯子，站在凛冬领这个粗糙的工业底子上，硬是用脑子画出了一张通往电力时代的图。
莱恩低声呢喃：“这是遇上国家队了啊……”
眼神中闪过一丝资本家式的欣慰。
免费还自带干粮的顶级科研牛马，这种好事上哪找去？
他毫不犹豫地调出领地公司批复权限，输入指令：
资源调拨：两千金币，折合两千万星界币。
场地划拨：西区二号重工闲置厂房，连同后方附属水渠，整体移交。
股权确认：领主府占股百分之七十五，提供最高规格安保与基础材料支持；研发团队占股百分之二十五。
项目负责人：【左零又火雷公助我】。
批复即将完成。
莱恩的手指停在了“发送”按钮上。
按照系统默认流程，玩家只会收到一句干巴巴的“您的申请已通过”。
但面对这群人……太缺仪式感了。
他调出NPC全服对话框，用帝国贵族特有的、带着神棍气息的祈使句式，在批复末尾敲下了一行字。
“伟大的构想。愿你的光芒，早日驱散凛冬的长夜。”
点击。
发送。
……
地球，东八区，地下绝密科研所。
一排排散发着淡蓝色荧光的深度沉浸营养舱整齐排列。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味与机器的轻微嗡鸣。
突然，“嗤”的一声尖啸。
最前排的六号舱盖缓缓升起。
林宇扯下头部的神经接驳电极，从舱中一把撑起身体，抓起一旁的红色保密对讲终端。
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嘶哑：
“报告李上校！二组有重大突破！”
五分钟后。
最高规格保密会议室。
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正定格着一张游戏界面的超清截图。
画面中央，赫然是两千万星界币的拨款、虚拟地契，以及那句批语：
【愿你的光芒，早日驱散凛冬的长夜】。
会议室里坐着十二个人。
除了几名肩扛将星的军方大佬，其余全是中科院物理学和工程学领域的国宝级泰斗。
整个房间鸦雀无声，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切声。
“确定这是NPC主脑亲自批复的？”
坐在首位的李原上校双手撑在桌面上，死死盯着屏幕，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林宇站在屏幕侧方，喉结滚了一下，语气急促但条理清晰：
“报告上校！申请提交后，不到三分钟就直接通过了！一百二十页！全是物理公式和工程制图！不是关键字能触发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像是自己说出来都觉得荒谬。
“那个NPC……他可能看懂了。”
坐在左侧的一名满头白发的老院士撑着桌子站起身，指节推了推滑落的老花镜。
“三分钟。”
老院士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一套完整的初级火力发电降级替代方案，三分钟审完。不光审完了，他还把我们精确安排到了靠近水源和煤矿仓的西区二号厂房。”
“那个叫莱恩·凡·洛希尔的NPC，或者说他背后那个东西，看得懂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
会议室里炸了。
几天前，上面特批成立“高维干涉”项目组，直接将《艾瑞亚纪元》的危险评级拉到了史无前例的最高级。
第一批工程组伪装成萌新潜入，就是为了去验证一件事。
那个世界到底只是一个代码沙盒，还是拥有独立物理法则的真实世界。
现在，回应来了。
这水，深不见底。
“这不是AI能做到的事。”
李原上校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
“地球上没有任何一台超算，能在一个包含魔法和斗气的奇幻沙盒里，完美推演出一套用异界材料替代电磁线圈的物理方案。做不到。不可能。”
他双手往下一按，压住所有议论。
“各位。从现在起，彻底扔掉‘我们在玩游戏’这个念头。”
“那里的矿石能燃烧，那里的魔法法则是真的。但最要命的是……”
李原一指大屏幕上那句批语。
“那里的基本物理定律，跟我们是互通的。”
“他批了两千万，连厂房带水渠全给了。这就是那个世界对我们的回应。”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林宇立正站好，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打鼓。
“上校，接下来的指示是？”
“算力全开。资源全给。”
李原的眼里透出一股狠厉。
“全组立刻进驻西区二号厂房。不要去打怪，不要去管什么狗屁剧情任务。我就一个要求。”
他顿了一下。
“在那个有魔法的世界里，把发电机给我手搓出来。”
“让电磁物理的第一盏白炽灯，在凛冬城亮起来。”
“保证完成任务！”
林宇站得笔直，对着大屏幕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