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行城外五百步。
北风卷着初秋的冰粒子，砸在车厢上沙沙作响。
奥古斯特掀开马车厚重帘布的一角，视线略过城门前喧闹的人群与全副武装的守军，最终定格在城头。
垛口之间，一排漆黑的铁管斜指天空。
间距均匀，炮口黑洞洞的。
底座用极其厚实的精钢铁箍死死锁在青石炮台上。
阴云笼罩下，这东西透着股纯粹的金属质感与生硬的机械感。
这就是暗探冒死画回来的草图里的东西，此刻实物摆在眼前，带来的压迫感远胜纸面。
佛郎机炮。
也就是雷恩·斯特林在战报里刻意抹去不提的战争机器。
奥古斯特顺着城墙，从左到右数了过去。
十二门。
单是这处南城门，就明晃晃地架了十二门。
他微微往后靠了靠，冲外面招了下手。
伪装成商队护卫的亲兵队长沃尔夫立刻策马靠近车窗。
这位年过半百的帝国老兵，脸上一道从左耳贯穿下巴的刀疤，常年沉默寡言。
“进城之后。”奥古斯特刻意压低声音，“你带两个机灵点的人，去摸清城头那些黑管子的底细。”
“数量、来历、什么时候装上去的、花了多少钱、谁卖给风行伯爵的，都给我查清楚。”
沃尔夫抬头看了一眼城头。
他左手无意识地搭在腰间剑柄上，随后又松开。
“殿下还有别的吩咐吗？”
“别暴露身份。你就是个外地跑商的粗汉。喝多了在酒馆里跟人闲聊，懂吗？”
“明白。”
沃尔夫一扯缰绳，悄无声息退回队列之中。
奥古斯特放下帘布，坐在微微晃动的车厢里闭目沉思。
风行伯爵城头的炮，来路无非两条。
要么是风行伯爵自己掏腰包从凛冬领买的。
要么是北境总督府统一调配，用来武装边境的。
如果是前者，说明那个年轻的男爵已经开始毫无顾忌地对外出售军火。
如果是后者，代表北境总督赫克托正在用凛冬领的工业产能，悄悄武装整个北境军区。
不过无论是哪种，都指向同一个事实。
凛冬重工的流水线规模，远比暗探报告里写的还要庞大。
他们的产能不仅能满足自身消耗，甚至已经有了足够的盈余。
奥古斯特睁开眼，手指在膝盖上无声敲打两下。
这对他来说反而是个好消息。
产能有盈余，意味着此行的重金采购计划大概率能成。
马车跟随商队缓缓前移，离城门越来越近。
奥古斯特重新掀开帘布的一条缝，观察城门口的通行状况。
北境初秋正是囤冬货跑商最忙的时节。
马车、牛车、拉货的驴车在城门外挤成一团，四周全是牲口的嘶鸣、鞭子的抽打和商人粗野的咒骂声。
此时，城门洞那头传来一阵轻快的马蹄声。
四辆四轮大马车鱼贯而出。
车厢空着，拉车的都是极其健壮的北地大马。
车厢两侧的木杆上各绑着两面旗帜，正迎风招展。
左边那面奥古斯特认得。
黑底上绣着银灰色的半齿轮与十字长剑交叉，边缘环绕着象征生命的钢铁麦穗，这是凛冬的旗。
右边那面旗，他仔细端详了两遍。
深红底色，中央绣着一个硕大圆润、带着反光质感的图形，看着像三个紧挨的筒状物。
下方呈品字形排列着三枚闪亮亮的金币。
帝国所有家族纹章志里，根本找不出与之匹配的图案。
这面旗帜不属于他认知的任何一个贵族世家。
他将帘缝收窄了一点。
为首的马车还没停稳，一个年轻小伙子就直接从高高的驾座上跳了下来。
动作极其利落。
他身上只穿着防风的粗布短打，腰间随意系着一条武装带，上面挂着制式短刀和鼓鼓囊囊的皮袋。
年轻人大摇大摆走到城门守军面前，伸手从皮袋里抓出一把银币。
他看都没看，随手便递了过去。
那随意的劲头，就跟在街边顺手买个烤饼一样。
“老哥，出城费自己拿哈。”
年轻人咧嘴一笑。
他转过头，完全无视周围严阵以待的士兵，扯着嗓子跟身后第二辆车上的同伴抱怨。
“卧槽，风行城里的陈粮全被那帮倒爷抢光了。”
“咱们这波亏麻了，得往南再跑远点！”
同伴翘着二郎腿坐在车沿上，嘴里嚼着风干肉条，含含糊糊地接话。
“雾凇行省那边呢？大三元不是说那边产粮多吗？”
“雾凇估计也不剩多少了，一队那帮牲口早就去了。这批跑完咱们直接去明珠行省碰碰运气。”
“狗策划这次放出来的任务贡献点太香了，拼了！”
就在两人大声说着“倒爷”、“亏麻了”、“狗策划”这些古怪词汇的时候，那名城门守军已经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从那一大把银币里拣走了两枚。
只要了两枚。
紧接着，这名守军头目微微弯下腰。
他满脸堆笑，用力挥手放行，嘴里客客气气地说着话。
“辛苦，辛苦。”
“您几位慢走，路上注意安全。替我向凛冬的大人们问好！”
奥古斯特透过缝隙看着那张笑脸，，跟帝都那些在贵族门房前候见的小吏如出一辙。
他见过太多这种笑容。
可那些笑容，向来是冲着佩剑的骑士、穿貂裘的贵族、或者是盖着红印的皇家文书去的。
根本不会朝着几个穿粗布短打的商队汉子。
紧邻着这支车队，一个准备进城的本地商队首领脸色变了。
这大肚子中年人穿着上好的魔兽皮袄，腰带上挂着三个钱袋，显然是个在这条商道上摸爬滚打了多年的老油条。
他快步冲到守军面前，指着已经驶出城门的那四辆马车，声音拔高了半截。
“长官！这不公平！”
“我昨天出城，一辆空车你们硬按人头和车轮收了我十枚银币。他们四辆这么大的车，你们才收两枚？”
“你们到底按什么帝国律法收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