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饶行省。
风暴军团大营，红石广场。
欧文·梅斯站在广场北端的指挥台上，手掌压着腰间那枚缺角的军团长徽章。
他在这里等了快半个小时。
南方战线每天都在后退。昨天刚收回来的第七防线阵地，今早又丢了三分之一。
深渊魔物一波接着一波冲上阵地，尸体堆满壕沟，新的怪物又踩着残骸扑来。
运尸车不断穿过营地。
伤兵营里，士兵身上的伤口大多呈现紫黑色，药剂刚刚压住腐蚀，新的坏死便沿着血肉继续扩散。
军医救回一个，往往就要截掉一条腿。
就这种时候，皇室不派精锐增援，不送高阶卷轴和魔法材料，给他送一万来路不明的雇佣兵？
还有什么连发火器？
欧文不信。
但军令已经盖印，他必须等人抵达。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炮兵统领卡西安·霍尔捏着记录板走上指挥台。
圆框护目镜被阳光照得发亮，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广场中央那座传送坐标。
空间节点正在聚能。
“军团长。”卡西安压低声音，“第七、第九防区昨夜又丢了两道壕沟。”
欧文没有回头。
卡西安翻过一页记录板。
“魔能药和魔法卷轴的消耗量，已经是上月同期的三倍。照这个速度，后方储备最多再撑十天。”
他停了停，“二皇子从北境调来一万名身份不明的雇佣兵。要是不能上阵杀敌，反倒先把军粮吃空——”
“等着。”
欧文只说了两个字。
卡西安闭上嘴。
他跟随欧文十二年，知道军团长越是沉默，越不愿意听废话。
广场中央，空间开始扭曲。
石板缝里的尘土被力量卷起，附近的空气不断震动，连站在外围的士兵也感到耳膜发闷。
欧文身后的两百名亲卫同时握住武器。
下一刻。
“嗡——！”
天空被银光撕开。
一道三十多米宽的空间裂隙贯穿赤红云层，边缘跳动着黑色电弧。
裂隙深处，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银白通道。
声音先从通道里传了出来，重型板车碾过地面的闷响。
铁器碰撞的声音，还有密密麻麻的人声。
像一座集市突然开门，所有人一起挤了出来。
银光尚未散去，第一个人影便从裂隙中跳出。
那是一个壮硕的年轻人，肩上扛着一把接近身高的金色大剑。
他从三米多高的裂隙出口落地，双脚踩出两个浅坑。
土黄色斗气从脚下炸开，碎石和尘土被推向四周。
欧文的手指按紧了剑柄。
大地骑士。
没等他多想，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身影冲出裂隙。
上万名年轻人推着铁制轮车，扛着木箱，背着包裹，迅速涌入红石广场。
轮车上盖着帆布，底下露出一捆捆长条形物资。
木箱码放整齐，箱面标注着编号与批次。
几名玩家一边争吵，一边把散落的弹药箱重新归位。
“这箱是三组的，别搬错了！”
“炮组往左，别堵住传送出口！”
“通讯节点先找队长，别到处乱跑！”
声音依旧嘈杂，物资却在快速展开。
最后几辆加固板车由八匹矮脚马拖着驶入广场，车轴压得咯吱作响。
数分钟后，人潮占满了红石广场。
空间裂隙开始收缩，广场上站着一万人，有人站着，有人蹲在炮车旁边，还有两个人已经当众掰起了手腕。
欧文见过溃军，也见过贵族临时拼凑出来的私兵。
但眼前这支队伍，他从未见过。
皮甲、链甲和厚布衣混在一起。
有人穿着猎人护具，有人的装备带着铁匠临时修补的痕迹，还有人把不同部位的护甲直接扣在身上。
只有他们腰间的制式短剑和部分装备保持着统一。
欧文向前走了两步，释放斗气感知。
他原本只是想粗粗扫一遍，看看这帮人能不能先扔去后方搬伤员。
感知铺开的瞬间，他的手掌停在了剑柄上。
第一排，有斗气。
第二排，有。
第十排，依旧有。
第五十排，还是有。
感知继续向后延伸，每个人体内都有斗气波动。
强弱不同，但没有一个普通人。
一万人，全员超凡。
最前方那个扛金色大剑的年轻人，以及旁边的黑甲女人，斗气已经凝成实质。
两名大地骑士。
欧文收回感知，眼神落在玩家队列上。
六大军团能做到全员超凡的直属近卫营，也不过八千人，还得从几十万人里层层筛出来。
可眼前这帮正在掰手腕、看起来乱七八糟的雇佣兵，整整一万，全都带着斗气波动。
欧文没有再向前，他先看向亲卫：“封锁广场出口。”
亲卫队长一怔。
“不是防他们逃跑。”欧文的目光扫过玩家手中的武器，“是防他们乱跑。”
“传令兵，去通知后勤部，按一万两千人的标准准备物资和帐篷。再让军纪部抽调军官，记录这支雇佣军的编制。”
说完，他才重新看向广场。
二皇子送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啪！”
身后传来一声脆响。
卡西安手里的记录板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捡起记录板，目光却没有落在玩家身上，而是盯着帆布下露出的黑色铁管。
他是魔能炮兵统领，也是中阶法师。
对魔力波动最为敏感，可那些铁管上什么都没有，那是就是普通金属。
卡西安推了推护目镜：“军团长，那些武器没有附魔。”
欧文没有回应。
“也没有符文，更没有魔力导流结构。”卡西安盯着枪管，“按照我的判断，这种东西无法击穿深渊恐兽的外壳。”
他抬起头，“恐兽一巴掌就能把它拍碎。”
“先别下结论。”欧文终于开口。
卡西安皱眉。
欧文大步走下指挥台，两百名亲卫跟在身后。
此时，玩家已经完成传送，几百辆板车和火炮占据了广场大半区域。
人群停止向前挤，新的问题随即出现。
“兄弟，你踩我脚了！”
“别推炮，前面没位置！”
“丰饶行省这么热的吗？我感觉自己快熟了！”
“那边是本地军队吧？铠甲不错啊。”
“快看，NPC来了！”
欧文的太阳穴跳了跳。
NPC？
这是军制称呼，还是某种地方方言？
他还没问出口，最先落地的那个年轻人已经朝他走来。
对方每一步都踩得很重，斗气随着脚步在地面留下细微震动。
身后跟着一名黑甲女人。
她肩宽腿长，短发利落，腰间挂着双刀，行走时脚步极稳。
再往后，是十几个穿戴各异的玩家。
最前方的两面军旗，一面是黑底金色闪电，一面是黑底红色五角星。
欧文从未见过这样的旗帜。
他停在距离玩家十步的位置。
天空骑士的气息没有刻意爆发，周围士兵却同时挺直了腰。
他身后的深蓝军旗被烧掉半边，在风中不断摆动。
“本将欧文·梅斯，风暴军团军团长。”
洪亮的声音压过了广场上的喧闹。
前排玩家安静下来，后排仍有人低声交谈，也有人在调整枪带和弹药箱。
欧文扫过面前的队伍。
站姿松散，装备混杂，队列歪斜。
若这是风暴军团的士兵，负责训练的军官早就被拖出去抽鞭子。
可他没有发火，因为这一万人体内都有斗气。
“贵部统帅何人？”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扛着金色大剑的年轻人身上。
年轻人愣了半秒，随即把大剑递给旁边的黑甲女人。
“大姐大，帮我拿一下。”
黑甲女人接过大剑。
年轻人搓了搓手，挺直胸口，摆出一个自认为优雅的姿势。
右脚向前，左手背后，右手摊开，腰身微微前倾。
欧文眉头皱起。
这是贵族礼？不对，姿势错了。
膝盖没有弯，手也抬得太高，腰背更是僵硬。
像是只看过几次礼仪，又没有真正学过。
年轻人开口：“久仰风暴军团大名！”
声音洪亮，语气热情，通用语却带着古怪的腔调。
他露出八颗牙齿。
“在下雷霆嘎巴，凛冬保安大队大队长！这次奉领主之命南下，必将为将军扫平一切障碍！”
红石广场安静了三秒。
“噗！”
玩家队伍里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紧接着，窃笑从四面八方冒出来。
“保安大队是什么番号？”
“嘎巴，你什么时候改编制了？”
“这礼仪动作是跟贵族学的，还是跟电视剧学的？”
“闭嘴！别影响军团形象！”
欧文的眉头拧紧。
保安大队。
他从军三十年，听过帝国近卫军、边境军团、贵族私兵和商会护卫，却没听过这种番号。
黑甲女人扛着金色大剑，抬手拍了雷霆嘎巴后脑勺一下。
“正经点。”
“嘿嘿。”
雷霆嘎巴摸了摸后脑勺，收起那套没学明白的礼仪动作。
随后，他脸上的笑意少了几分。
“欧文将军。”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我说认真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板车和木箱，再次看向欧文。
“二殿下给你们买的武器，我们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