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吁！”
领头的玩家用力收紧缰绳。
四匹北地重马收住脚步，鼻孔喷出的白气遮住了半张马脸，前蹄踩碎冻土，刨出几个深坑。
后面的重型四轮雪橇仍在向前延伸，车尾隐入雪原深处，望不到尽头。
大三元站在头辆雪橇上，灰熊皮袄裹得严严实实，脸颊冻得发红，笑容却怎么也收不住。
等雪橇停稳，他俯身抓住防雪油布，抡开胳膊将整张油布掀了下去。
车厢里面，一袋袋粮食垒到了护栏上沿。
麻袋塞得滚圆，几颗金黄麦粒从线缝里滚落，掉进桥边的泥水，浮在细碎的冰碴之间。
难民营里的声响消失了。
足足十秒，人群中只剩马匹喷鼻和木轮晃动的声音。
老马丁先前认定车里装着重甲与刑具，已经做好了被驱赶上战场的准备。
麻袋露出来以后，他的呼吸卡在胸口，喉结费力滚动了两次。
粮食？那是粮食？
老人抬起冻裂的手掌，揉了揉眼睛。
“粮食！”
卡尔甩掉烧火棍，双膝砸进泥浆，污水从裤腿一直漫到腰间。
半尺深的泥水冻得骨头发疼，他却全然顾不上，仰头冲着身后的人群嘶喊。
“是粮食！他们运来的全是粮食！”
人群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一声呜咽，紧接着，到处都有人哭喊。
几个妇人跪下来念诵祷词，男人抱住妻儿，把脸埋在亲人的肩窝里，有人笑得喘不上气，身体一歪便栽进了泥地。
老马丁把孙子按进怀里，额头一次次磕向冻土。
到了第三下，鲜血已经沿着眉骨淌进眼角，他仍在含混地念叨。
“不吃了……”
“他们不用拿咱们炖汤了……”
“能活，咱们能活下来了……”
孩子缩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马丁却笑得像个疯子。
他终于不用担心，自己和孙子会在下一个夜晚被饿死，或者被那些传言中的“活阎王”拖走当军粮。
...
【大三元】已经从雪橇上跳下来。
积雪从肩头滚落，他踩着泥水跑到莱恩面前，靴底每次落地都会带起一片泥点。
“领主大人，幸不辱命！”
胸腔还在急促起伏，他已经翻开怀里的账本。
“凛冬开拓者商队启用了一百多条散人加盟路线，又借了晨风商会留下的暗门，沿途三个行省能收来的陈粮，基本都在这里了！”
莱恩越过他的肩膀，打量正在驶入粮仓的车队。
“说说过程。”
【大三元】搓掉账本封皮上的雪水，露出一口白牙。
“雾凇行省那些旧贵族，起初还想抬价宰人。”
“我先让人散布消息，说北境马上开战，等商路断了，粮价起码得翻几倍，他们听完就坐不住了，把库房里的金币都换成了粮食。”
“等他们收满仓库，我再把第二批消息递进去，说双方近期打不起来，几条商路也会恢复，粮价还得往下落。”
说到这里，【大三元】用手指敲了敲账本。
“那帮老家伙担心粮食烂在仓里，抢着降价脱手，我让车队分头吃下，这才把三千二百万斤凑齐。”
“他们靠封地和农奴吃了几百年，杠杆没听过，信息差更没防过，手里的金币多，做买卖却全凭酒桌上那几句话。”
【大三元】朝周围瞧了一圈，随即凑近半步，用只有莱恩能够听清的音量补充。
“另外还有几座仓库和附近的地契，也让我顺手骗……咳，顺手谈下来了。”
“往后商队进入雾凇行省，至少能有几处固定囤货点，不必再借别人的仓库。”
莱恩翻过两页账目，确认首批运粮数额以后，把账本递了回去。
“三千二百万斤粮食全部入库，税务司核算成本与利润，贡献点依照现行章程结算。”
莱恩停顿片刻，又补充了一句，“商队成员承担的运输损耗与护卫费用，也要列进账目。”
大三元把账本往怀中收好，拱手行礼。
“谢领主大人！”
话音刚落，他转身跑回车队，隔着十几辆雪橇便扯开嗓门。
“兄弟们，搬麻袋的时候都托住底！”
“谁往地上撒掉一粒粮食，我就扣谁工资！”
负责卸货的玩家纷纷回应。
“收到！”
“这一袋袋全是贡献点，撒了真得心疼！”
“前面的让开，别让车轮轧破麻袋，谁弄破了谁自己补！”
粮袋顺着木板传入仓房，难民依旧围在警戒线外，脖子跟着麻袋来回转动，连眼皮都舍不得合上。
对他们而言，那些沾着泥水的麻袋确实能够换回性命。
贝伦站在莱恩身旁，听着粮仓里面逐渐密集的号子声，胸口积压多日的闷气总算吐了出去。
算盘已经在他脑海里拨动起来。
有了这批粮食，第一期以工代赈便能全面铺开，每日供应两顿干食和一顿稀粥，承担重体力活的人至少不会倒在工地上。
户籍登记完成以后，再把工分结算与粮食配给接上，白马要塞混乱的人群便能逐步纳入管束。
但莱恩始终没有开口。
他的视线停在那些搬运粮食的玩家身上，神色平静。
下一刻，视网膜边缘泛起幽蓝色光芒。
无数数据从角落展开，细密字符彼此交错，很快铺成一面不断变动的数字矩阵。
薇薇从流动的字符间显出轮廓，半透明光翼扇动两次，悬停在莱恩肩侧。
【警告，后勤消耗模型演算完毕。】
第一栏数据跳入莱恩视野。
【当前白马飞地流民基数：二十一万四千人。】
【根据铁岩行省迁徙趋势推算，最终人口保守估值将突破三十万。】
【大型要塞正处于高强度施工阶段。】
【成年劳工每日热量消耗约为常态水平的二点五倍。】
【口粮计算标准：每人每日一点二公斤。】
后续数字一栏接一栏展开。
【二皇子支援粮食：一千万斤。】
【本次商队入库粮食：三千二百万斤。】
【领地农业产出、野外狩猎收获及玩家跨省贸易补充：折算三百万斤。】
【当前综合库存：四千五百万斤。】
【当前人口日消耗：约五十一万三千六百斤。】
【预计三十万人口峰值日消耗：七十二万斤。】
最后一行字符由蓝转红，直接占据整片视野中央。
【按预计人口峰值计算。】
【粮仓极限存活期：六十二天。】
莱恩盯住那个数字。
六十二。
前方的卡尔已经爬出泥坑，带着一群青壮年搬运粮袋。
更远处，老马丁将碗底最后一口热粥喂给孙子，又把刚领到的黑麦面包塞入怀中，用破布裹了两层。
人们脸上的惶恐退下去不少，哭过的人互相搀扶着起身，已经有人询问明日招工的地方。
然而每一只粮袋进入仓门，莱恩眼前那个鲜红数字便显得更加刺目。
六十二天。
无论商队买回多少粮食，也经不起二十多万人每天张嘴消耗。
更何况，白马飞地的人口还在增加。
大三元这次已经动用了所有渠道，附近几个行省能够买到的余粮，基本被扫空了。
雾凇行省与荒原行省还算安稳，回响行省也没有卷入正面战事。
可这些地方多年积存的陈粮，同样有限。
继续高价买粮，车队的护卫费用和沿途损耗还会不断增加。
到最后，运来一斤粮食的钱，甚至够在产地买下几斤。
依赖采购，白马要塞撑不过整个冬季。
战争一旦全面蔓延，只要敌军截断粮道，这座尚未完工的要塞就会先从内部垮掉。
等到断粮那天，聚集在这里的二十多万人会被饥饿逼出围栏。
他们会冲击粮仓，冲击军营，最后把玩家好不容易建立的秩序踩进泥里。
莱恩抬起头，视线越过要塞尚未封顶的城墙。
风雪停歇后，阳光铺满雪原。
按照艾瑞亚大陆流传多年的经验，北境冻土根本无法承担大规模耕种。
即便投入大量人力翻耕，最后的收获也往往不到南方田地的一半。
可莱恩不是艾瑞亚人。
地球数千年积累下来的农业技术，全都留在他的记忆里。
温室可以挡住寒风。
地膜能够保存地温。
滴灌可以降低水肥损耗。
化肥则能补足贫瘠土地缺失的养分。
催熟和杂交育种还需要反复试验，却已经有了落地的基础。
这里还有安蓝掌握的生命魔法，她能够缩短作物生长周期，翠叶长老运用的超阶自然法则，也足以重新调整冻土的性质。
玩家当中从来不缺学过农学的人，凛冬城的化工体系同样搭起了基础框架，只要把这些力量调集过来，雪原便不再只能吞噬粮食。
莱恩望向远处那片沉寂的白色土地。
现实中的雪原依旧荒凉，冻土埋在数尺积雪下面，寒风吹过，只有细碎的雪粉贴着地面奔走。
可在他的构想里，积雪已经从田垄之间退开。
犁具破开坚硬土层，翻出颜色深沉的泥土。
连片温室沿着城墙外侧铺开，供暖管道吐出的蒸汽越过棚顶，在寒冷空气中凝成水珠。
登记入册的难民进入农田。
翻土、育苗、施肥，全都能够计入工分。
老人筛选种子，妇人与孩子照料温室里的幼苗。
青壮年负责开垦冻土、搭建棚体、铺设管道。
粮仓里的沙漏已经翻转。
六十二天之内，第一批作物必须成熟。
雪原尽头，那片尚未存在的绿色，已经在莱恩心中顶开了冻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