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素来偏疼他,没有证据,就算沈筵说了什么,老夫人也定不会信。
所以,他并非没有机会。
沈怀瑾抬眼,直视着身前的沈筵,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是你刻意捣鬼。”
“你如今已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圣眷正浓,为何偏偏揪着陈年旧怨不放,执意要来构陷我?”
比起他的失态,沈筵要冷静得多。
“当年怀宁姑姑之事,是你干的吧?”
沈怀瑾看向沈筵,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空口白牙,无凭无据。”
“世子说话,可要讲证据。”
沈筵缓步落座于身侧木椅,闻言轻笑一声,“没有。”
“我叫人找了当年伺候过怀宁姑姑的丫鬟,”他顿了顿,语气随意,“时隔多年,她们的确记不清当日细节。”
沈怀瑾心头微松。
“不过,我倒是知晓了一件旧事。”沈筵突然开口。
“当年怀宁姑姑样样拔尖,就连马术,都比你更胜一筹。”
他看着沈怀瑾,“而她没能参加的那次秋猎,头彩,是一把镶金嵌玉的匕首。”
沈怀瑾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下意识别开脸,避开了沈筵的目光。
“只是因为嫉妒?便痛下杀手?”沈筵轻声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嫉妒?
沈怀瑾的呼吸,骤然一滞。
若说沈筵处处比他强,他还能忍。
毕竟沈筵是长房嫡子,是侯府世子。
可沈怀宁......
她一个女子,凭什么?
不过是一介女子,本该待在深闺安分守己,却偏偏样样拔尖,事事出众。
无一不比他强。
连骑马射箭,都能压他一头。
他脑子里,有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那次野猎,他志在必得,想要那把匕首。
可沈怀宁的骑射比他好,若她参加,头彩定然是她的。
他正郁闷,沈怀宁却主动来找他,拍着他的肩膀说,“三弟,那把匕首我瞧着不错,等我得了头名,便拿来送你。”
什么送,那分明是施舍。
是笃定他不如自己,是看他徒劳无功的怜悯!
凭什么他想要的东西,要靠她才能得到?
那种被人死死压在底下,连翻身都翻不了的无力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沈怀瑾像是陷入了回忆,带着压抑了多年的怨毒。
“凭什么......”
“我想要的东西,她轻轻松松就能得到。”
“那是施舍!是可怜!”
“我不需要她可怜!”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越来越激动,眼底只剩滔天怨毒,“是又如何?”
“是我亲手将她推入池中,断送了她的性命,那又如何?”
廊下,老夫人站在廊下,脸色惨白如纸。
她的身影已经摇摇欲坠。
她一直以为,当年怀宁落水,是因为平宁侯疏忽,才叫她的女儿出了意外。
这些年,她怨过平宁侯看护不周,怨过府里的下人值守松懈,怨过自己没有照看好女儿。
怨老天无情夺她爱女。
拼尽全力袒护纵容小儿子,只为弥补心中缺憾。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
害死她女儿的,竟然是她从处处偏护的小儿子。
是他,亲手把他的姐姐,推下了水。
老夫人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侯夫人连忙伸手扶住了她,眼眶却也红了。
屋里,沈怀瑾直视着沈筵的目光,眼底没有一丝悔意,“沈筵,你是聪明人,我不与你说暗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事隔十五年,你翻遍旧人旧事,终究拿不出半分实证。”
“你费尽心机布下这局,无非是不想我再入朝堂,与你争夺侯府。”
“但你也清楚,无凭无据,动不了我分毫。”
“你若真想了结这段旧怨,与其鱼死网破,不如同我做笔交易。”
“你我叔侄,相争只会折损侯府根基,倒不如各退一步,你容我安稳立足,从此府中安稳,我便不再与你相争,让你稳坐世子之位,岂不两全?”
屋内毫无良知的话语字字穿透窗纸,落在廊下众人耳中。
沈老夫人浑身气血冻结。
他亲手害死了怀宁,时至今日,他非但毫无悔过之心,反倒还算计着家族权位。
人命于他,不过是阻碍前路的垫脚石。
凉薄至此,恶毒至此。
过往数十载的维护,在此刻尽数变成一场笑话。
廊下死寂无声,唯有风声呜咽,似是故人泣泪。
晚风凛冽,吹过沈老夫人两鬓花白的发丝。
良久,她挣脱了侯夫人的搀扶,一步步,缓缓朝着屋内走去。
宋遇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五味杂陈。
今日确实是他们设的局。
只不过,先前所有装神弄鬼,从来都不是为了单纯吓唬沈怀瑾。
而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
他们确实没有证据。
但沈怀瑾这么多年,最大的底气便是沈老夫人的纵容。
是沈老夫人一次次为他兜底铺路,才让他踩着亲姐的冤骨,安然风光了这将近二十年。
故而这整盘局,最关键的一步,是引老夫人入局。
唯有让老夫人彻底心死,才能真正斩断沈怀瑾所有退路,让他再无翻盘可能。
可事到如今,宋遇看着沈老夫人的背影,心中难免酸涩。
沈老夫人并非是昏聩恶毒之人,不过是手心手背都是肉,将对早逝女儿的那份情谊放在了一母同胎的小儿子身上。
她揣着对沈怀宁的愧疚活了近二十年,反复苛责自己没能护住他。
这让她愈发偏执地想要护住沈怀瑾,妄图以此弥补。
今夜这一场局,于沈怀宁而言,是拨乱反正。
可于沈老夫人而言,却是把她半生的自我慰藉生生撕碎。
......
青色帘帐再次被人抬手拂开。
沈怀瑾正等着沈筵回复,却在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瞬间彻底僵死。
他瞳孔骤缩。
带着不敢置信的慌乱,身形下意识一颤,“母、母亲?”
“您怎么会在这里?”
沈老夫人立在门口,那双疼爱了他一辈子的眼眸,此刻没有半分暖意。
良久,她唇瓣轻启,“沈怀瑾。”
“当年怀宁落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沈怀瑾心口猛地一窒。
母亲......都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