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说完,没给任何人留下接话的时间。
他弯腰把外设包背到肩上,拉链被用力扯过,发出一声干脆的金属响。
“我先定了机票回上海。”
“林哥。”ON下意识喊了一声。
林牧没有回头。
他推开休息室的门,径直走了出去。
门板回弹,撞在墙上的缓冲条上,发出一声闷响。
Bin站在原地。
刚才林牧骂他的时候,他更多是生气。
可看到那个外设包从门口消失,他胸口却像被人猛地掏空了一块。
林牧真要走?
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Bin自己都愣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队友不服气,可以吵。
教练不满意,可以复盘。
赢不了,就继续打下一局。
可林牧如果不在了呢?
是不是俱乐部真的会衡量,到时候自己没首发上单位了怎么办?
Bin的手指慢慢松开。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叫住林牧。
刚才那句我就是不去,你又能怎么样,这会儿像一根扎进喉咙的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Elk没有起身。
他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手机里不断刷新的消息,脸上的表情说不上难受,也说不上轻松。
休息室角落里,工作人员和分析师也都在低头玩手机。
一个分析师手指飞快地敲着屏幕。
【刚才休息室炸了,林牧说不和Bin打。】
消息发出去没两秒,群里已经有人回复。
【真的假的?】
【声音录到了吗?】
【先别往外传,等俱乐部处理。】
另一个工作人员把手机压在战术本下面,屏幕上却不断跳出新的私聊。
MaOkai站在原地,脸色越来越难看。
刚才他只想把队内争吵按下去,可林牧那句我和他打不了,已经不是一句气话能够解释的了。
教练拿出手机,走到门外拨通了经理的电话。
“赵总,出事了。”MaOkai压低声音,“林牧和Bin吵起来了,刚才直接说不想和Bin继续打。”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MaOkai又看了一眼休息室里的人。
Bin站着没动。
Elk刷着手机。
Knight和ON已经追了出去。
“不是普通的赛后情绪。”教练说道,“这次可能真要出问题。”
另一边,ON追出通道时,林牧已经走到出口附近。
“林神,等一下!”
Knight也跟了出来。
他跑得不快,声音却比平时急了许多。
林牧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两人一眼。
ON扶着墙喘气:“你真不至于,今天就是输了,大家都在气头上。”
“我知道。”林牧说道。
“那你还背包走?”
“我出来抽根烟。”
林牧说完,继续往前走。
通道尽头有一块半露天的吸烟区,隔着玻璃门能看见外面的夜色。深圳的空气依旧潮,雨刚停,地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林牧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根烟。
火苗亮起。
他吸了一口,靠着栏杆吐出烟雾。
ON站在吸烟区门口,没进去。
Knight则走到林牧身边。
“林神。”左手低声说道,“真的不至于闹到离队。”
“我没说现在离队。”林牧夹着烟,看向他,“你们怎么一个个都开始替我安排结局了?”
Knight被问得停住。
“我只是觉得,Bin今天确实有问题,但队伍里谁没犯过错?”
林牧笑了笑,说道:“你也犯过?”
Knight看着林牧,没有否认。
林牧把烟灰弹进旁边的铁桶里。
“去年世界赛的第五把,打T1。”
Knight的手指轻轻一颤。
“你真的不恨他吗?”
林牧没有说名字。
可Knight知道他说的是谁。
那场比赛结束以后,休息室里也是这样。
有人低着头,有人盯着回放,有人说下一局再来。
大家把输掉的东西拆成一个个小问题,好像只要把问题说得足够细,就能证明那场失败不是某个人造成的。
可有些局,所有人心里都知道,真正让他们难受的不是输。
是有人明明可以做得更好,却选择了另一种做法。
Knight张了张嘴。
他想说不恨。
可这个答案太假。
他又想说恨。
可那场比赛是五个人一起输的,他没有资格把所有东西推给其中任何一个。
最后,Knight只是看着地上的水光,低声说道:“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该恨谁。”
林牧吸了口烟。
“所以你们习惯了。”
“把一句下一局再来,当成止痛药。”
Knight没有接话。
他的手握成拳,又慢慢松开。
“林神,队伍不可能永远顺。”Knight说道,“但你要是真走了,Bin也许会被换,队伍也许会重组,可你自己呢?”
“你想去哪?”
林牧把烟头按灭。
“我没想去哪。”
“我只是想知道,一支队伍到底能不能允许有人不听指挥,又要求别人一直替他擦屁股。”
ON在门口听着,忍不住插话:“这事可以谈,真没必要今天就把话说死。”
林牧看向他。
“我没把话说死。”
“我只是第一次把话说完整。”
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
林牧接通电话。
“喂,赵总。”
赵剑波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里还有餐具碰撞的声音。
“我都以为你们上车了。”赵剑波说道,“酒店这边已经把饭摆好了,怎么回事?我听教练说,你们吵起来了?”
林牧看了一眼身旁的Knight,又看向吸烟区外焦急等待的ON。
“没什么大事。”林牧说道,“输了比赛,大家情绪都不太好,我刚才说话重了一点。”
“和Bin?”
“嗯。”
赵剑波沉默了片刻。
“你的想法是什么?”
林牧望着玻璃门外被雨水打湿的台阶。
“我想要一个明确的答复。”
“比赛可以输,失误也可以复盘。但如果有人不听指挥,最后所有人还要假装这只是个人选择,那下次还会一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赵剑波听明白了。
“你是想知道,俱乐部会不会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
“对。”
林牧回答得很干脆。
“先回酒店吧。”赵剑波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的声音放缓,“我都以为你们已经上车了。今天先吃饭,后面的事,我们当面聊。”
林牧看着手里的烟盒,心里也懂了几分,轻轻笑了一下。
“行,赵总,回上海聊吧,我买好票了,不和队一起回了。”
“那好,深圳晚上湿气重,今晚早点睡。”
“嗯。”
电话挂断以后,林牧把手机收回口袋。
他转身看向Knight。
左手还站在吸烟区旁边,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林牧走过去,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K皇。”
Knight抬起头。
“我还是很看好你的。”林牧笑着说道,“放心吧,没多大点事。上海见。”
“林神,我...”
Knight刚开口,后面的话却卡住了。
他想说自己会去劝Bin,想说自己会和教练沟通,也想说让林牧别冲动。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连他自己都觉得没有分量。
林牧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
Knight沉默了几秒,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上海见。”
林牧又看向门口的ON。
“你们回酒店以后,帮我跟大家说一声。”
ON问道:“你不自己回去?”
“不了。”林牧摇头,“我怕再多待十分钟,自己又要说出点不利于队内团结的话。”
ON嘴角抽了一下。
“那你到了上海发个消息。”
“知道。”
林牧背起外设包,朝出口走去。
这一次,Knight没有再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林牧的背影穿过玻璃门,消失在潮湿的夜色里。
......
夜里十一点,深圳的街道仍旧亮得像白天。
林牧没有直接去机场。
航班是第二天上午,他在酒店附近下了车,拎着包沿着街边慢慢走。
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
街边夜市的灯牌挤在一起。
林牧走到一处卖牛杂的摊位前。
老板抬头问道:“靓仔,吃点什么?”
“来一份牛杂,加辣。”林牧说道。
“要不要萝卜?”
“要。”
“香菜呢?”
“不要。”
老板把牛杂倒进纸碗,浇上一勺热汤,又撒了一把葱花。
林牧端着碗站到路边。
热气扑到脸上,辣椒的味道冲进鼻腔。
他低头吃了一口,牛肚被煮得软烂,萝卜吸满了汤汁。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林牧拿出来看了一眼。
群消息已经超过九十九条。
有人在问他是不是连夜回上海。
有人发来姿态直播间的切片。
还有人把休息室里的录音剪成了二十几秒,标题写着:
【林神赛后怒喷队友:不听指挥还想赢?】
他刚准备点开看看,电话又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陈明。
林牧接通以后没有说话。
陈明显然已经提前了解过情况。
电话那头偶尔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像是他刚和教练、赵剑波分别聊过,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陈明先开了口。
“我刚问过赵经理了,也听教练说了个大概,你先吵起来了?”
林牧站在夜市边上,手里还端着那碗牛杂,听到这句话,轻轻点了点头。
“是的。”
陈明在电话那头停了片刻。
“那你做好准备吧。发生今天这件事,我觉得后续也会很难走。”
“我知道。”
林牧用竹签戳了戳碗里的萝卜。
“先不管了,明天回上海再说。”
陈明笑了一声。
“小林啊,今天不像你性格。”
“我一直以为你挺成熟的,遇到事情都能忍过去。”
林牧靠在路边的栏杆上,看着不远处一对情侣挤在糖水铺门口。
随后自己笑着摇了摇头。
“我说我没忍住,你信吗?”
“信。”
陈明回答得很快。
“你今天要是没骂出来,我反而觉得你不正常。”
林牧点燃了根烟,继续说道。
“你稍微带入一点我的视角,就知道今天我有多气了。”
“玩的菜,还在哪里甩锅。”
陈明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
“行了,没多大点事。”陈明收起笑意,“你就一个人玩一天,放松一下,明天回上海。我们见面以后再聊。”
“好。”
“机票订了吗?”
“订了,上午的。”
“到了给我发消息。”
“知道。”
陈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看网上那些东西。”
林牧看了一眼不断亮起的手机屏幕。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别看。”
“行,听你的。”
电话挂断。
夜市的灯光仍旧在眼前晃动。
林牧把最后一块牛杂塞进嘴里。
辣味慢慢散开,胸口那股闷气却没有消失。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高楼。
玻璃幕墙上的灯光一层一层亮着,像整座城市都没有睡意。
只有他的手机,安静了不到十秒,又震了起来。
这一次,屏幕上跳出来的是一条陌生短信。
【你终于要离开BLG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