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圣人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贾政父子与妖人有无牵连,待查明之后便知。若是清白,自会安然无恙。”
贾母一听这话心里凉了半截,忙道:“圣上,我那次子与孙儿身子都弱,怕是受不住刑讯,还请圣上看在代善的面上,法外开恩。”
老圣人抬眼看她,语气略显不满。
“上回朕已经说过了,贾代善的情分用完了,荣国府今后再犯事,依律执法。你今日这一句是要朕打自己的嘴?”
贾母惶恐,连声道不敢,随后换了个话头。
“老身那次子性子虽迂了些,可忠厚本分,在工部这些年兢兢业业,从不敢懈怠。有一年工部要报岁修总册,将各处修缮之处照录成册。他怕底下人抄录有误,亲自提笔誊抄了五天,回来还病了一场。”
老圣人捋着胡子,等她说完不紧不慢道:“他抄完了?”
贾母:“抄完了。”
“报上去了?”
“报上去了。”
老圣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报上去之后呢?”
贾母愣住。
“贾政没跟你说?”老圣人放下茶盏,“那册子递到上头,一对底册全乱了。他把东边的抄成了西边的,去年的抄成了前年的,前年的又抄成了今年的。工部上下几十号人从头核了两个月,才把册子重新核清楚。”
贾母一脸尴尬,没想到还有这一出。
于是她改口道:“圣上,这些都是早年的事了。他后来也长进了不少。前年工部要在城西修一座石桥,他亲自去督工,从选石料开始,一样一样盯着,盯了整整三个月,熬的人都瘦了一圈……”
“那桥立了半个月就塌了。”
老圣人黑着脸道:“修桥的石料,工部定的是西山青石。青石经水泡,经年不坏,是修桥的上等石料。他嫌青石贵,非说替朝廷省银子,自作主张换了南山白石。白石便宜,可一泡水就散。桥修完半个月后下了一场大雨,河水涨起来,三个桥墩全冲垮了。你现在要是去城西转转,还能听到人家骂他呢。”
贾母窘得耳根都红了。
没想到老二办差事如此糊涂。
林黛玉与薛宝钗相视一眼,也是倍感荒诞。
贾母面皮发烫,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去年太妃娘娘的寝殿翻修,也是我那二子督的工,他……”
老圣人抬手止住贾母的话,没好气道。
“那寝殿修完就漏雨,又对着床榻,太妃一觉醒来皮都泡皱了。”
贾母眼角抽搐。
难怪去年去觐见太妃,太妃连正眼都没瞧她。
她回来还纳闷自己哪里得罪了太妃,想了半个月也没想明白。
合着根子在这里。
贾赦在后头差点没绷住,拿手掩着嘴咳了一声,顺势把嘴角那点笑意压了回去。
他早就知道老二办事不靠谱,可没想到能离谱到这个地步。
贾母在心里骂了贾政几句,又硬着头皮开口。
“圣上,我那孙儿宝玉,平日读书也是极用心的。四书五经都读过,诗词一道也来得,常跟人说日后要考个功名,报效朝廷……”
老圣人叹了口气。
“老封君啊。”
贾母愣道:“啊?”
“朝廷也不容易。”
贾母:“……”
贾宝玉是什么玩意,老圣人也懒得说了。
一个不读书、不习武、不问家事、不交外客的富贵蠹虫,说是要报效朝廷。报效什么?拿什么报效?拿那几首闺阁诗,还是拿那块衔在嘴里的破玉?
贾母听懂了那意思,脸上有些挂不住,含含糊糊道:“宝玉……他还小。”
老圣人没接话,只是朝院中一个方向指了指。
贾母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院中石桌旁,贾琮跟赵彻站在一处说话。
赵彻不知说了什么,贾琮嗯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枣递过去。
赵彻接过咬了一口,又继续说。
两个人一个说,一个听。说的人不紧不慢,听的人偶尔嗯一声。
日头从他们背后照过来,把两个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挨得很近。
贾母收回目光,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贾赦也看了一眼贾琮,脸上浮上几分得意,嘚瑟道。
“这小兔崽子一点出息也没有。辛辛苦苦养了这么多年,好吃好喝供着,到头来就混了个侯爵回来,咱们这可是国公府,连国公都没有算怎么回事。”
贾母懒得看他。
老圣人也没搭理贾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朕如今已不管朝堂之事了。贾政父子若查无实据,自然会放出来,无需再求情。”
贾母沉默。
这话听着像是给了条活路,可细品又什么都没应下。
查无实据才放,那查不出来呢?
老圣人搁下茶盏,目光转向林黛玉。
“此吐纳之法是否真有延年益寿、百病不生之效?”
林黛玉敛了敛神,思索后说道:“回圣上,民女这些日子,每日吐纳一个时辰,身子康健了不少。若说百病不生,延年益寿,民女不敢妄言,但养身健体,确有实效。”
老圣人点了点头,沉吟道。
“回头你将此法抄录一册,交与彻儿,让他送入宫中。”
林黛玉应下。
老圣人又补了一句:“此法不得外泄。”
林黛玉闻言垂下眼,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来。
“圣上,民女有所求。”
老圣人笑道:“朕明白,你所立之功,朕自是不吝封赏。”
贾母在一旁听着,虽不明白吐纳之法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可“封赏”二字听得清楚。
圣上既然开了口,那自然无有不允,求个赦免的恩典想来也可。
她忙不迭地朝林黛玉使了个眼色。
林黛玉却没看贾母,而是轻轻摇了摇头。
“民女不求封赏。”
贾母急得差点没当场跺脚。
这丫头平时看着聪慧,怎么到了要紧关头反倒糊涂了?
老圣人把贾母的反应看在眼里,淡然道:“你想求什么?”
林黛玉静静站着,垂在身侧的双手轻轻收拢,目光平和望向圣驾。
“民女只求一事。”
老圣人看着她:“你说。”
“求圣上将此法颁布天下。”
院中静了。
沈其远端着茶盏,捋着胡子含笑点头。
薛宝钗转头看向林黛玉,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老圣人看着林黛玉,久久没说话。
那目光比方才看她时沉了些,也重了些。
良久后,他才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给朕一个理由。”
“民女自幼体弱,药石不断,深知病痛之苦。天下如民女者不知凡几。此法若传出,能多纾一人病痛,便胜过独藏宫闱。”
林黛玉眉目清和,语气真挚柔软却无比坚定。
“求圣上将此法遍传天下,佑我大周黎民,身安体健,长乐无忧。佑我汉家儿女,无病无灾,岁岁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