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说完,院中静了好一阵。
老圣人坐在椅上,手搁在膝上,一下一下轻轻叩着,目光落在林黛玉脸上,许久没有出声。
贾母半天没回过神。
她原想让黛玉替宝玉求情,谁知这丫头一开口,竟是要把什么吐纳之法传遍天下。
传遍天下?
那得是多少人的事?跟荣国府有什么关系?跟宝玉又有什么关系?
她一个姑娘家,不求些实在的东西,倒求了不着边际的、谁都摸不着边的东西。
真是荒唐。
贾赦皱眉思索,不知道在想什么。
石桌那边,贾琮和赵彻也停了下来,静静看着林黛玉。
“好,好一个佑我大周。”
沈其远抚须而笑,目光落在林黛玉身上,称赞道:“汝以弱质之年,怀济世之心。以己身之病,推及万人之痛。此乃仁者之言,非寻常闺阁所能道。老夫闻之,深觉可嘉。”
林黛玉垂首谦道:“先生过誉。”
“不过誉。”沈其远摆了摆手,语气认真,“读书人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真把‘天下’二字放在心上的有几个?多是嘴上说说罢了,你是真想到天下人身上去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但老夫得给你算算,这‘遍传天下’四个字,落到实处要过几道关。”
林黛玉点头。
沈其远放下茶盏,伸手一根一根给她数。
“头一关是银子,这不是抄录三五本的事,要传遍天下就得刊印。刊印要刻版,要纸墨,要人工。要传遍各州各府得印多少?到了地方,各府各州自己再印,又是一笔银子。层层下去,你当是小数目?这笔银子谁出?”
林黛玉蹙眉。
“第二关是人,此法光看册子可不成,得有人教。你让各州各府的官去教?他们手头上有多少事?你让郎中去教?郎中是看病的,不是教人打坐的。你让和尚道士去教?那就成了他们的私货了。”
“第三关是识字,大周百姓,十个人里有几个识字?你就是把册子送到他们手上,他们也看不懂。”
沈其远说到这儿,喝茶润了润喉咙。
“第四关是生计。”他放下茶盏,语气更沉了些,“你想过没有,若此法真的遍传天下,那天下的郎中怎么办?药铺怎么办?人人都去练吐纳法,不请郎中不吃药,这些人没了生计到时候怎么办?”
林黛玉眉头锁得更深了。
“第五关。”沈其远看着她,缓缓道,“此法传出去,谁能保证没人拿它胡乱编造、以假乱真?今日传一部真的,明日便有人编十部假的,假法若害了人,到时候该怎么办?”
他说到这里把手收回来,搁在膝上。
“你有这份心思是好,可要把好办成,光有心思不够。得有人,有钱,有法子,还得有耐心,这些你想过吗?”
林黛玉无言以对。
从前在扬州,父亲教她读书,常道读书人当有兼济之志。
她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可兼济从哪里着手,她并未想过。
她原以为将此法传遍天下亦是兼济天下。
可沈先生这些话,把她那点自以为是的通透打了个七零八落。
一人之愿,与天下之愿,原来隔着这么远。
林黛玉轻轻叹了口气,朝沈其远行了一礼。
“学生受……呀!”
话没说完,耳朵忽然一疼。
贾赦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揪着她耳朵往上一提。
林黛玉疼得偏过头去,整个人被拽得歪了半步。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贾赦板着脸道,“天下大事是你一个姑娘家操心的吗?跟大舅舅出去醒醒神。”
林黛玉被他揪着耳朵,掰又掰不开,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贾赦眼角一扫,瞥见薛宝钗还站在原处,一副愣怔模样,于是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把薛宝钗的耳朵也揪住了。
“你也一样。”
薛宝钗“啊”了一声,被拽得歪了头。
她比林黛玉高些,贾赦揪起来更顺手,两个人一左一右,被他揪着往院门外走。
“大舅舅!”林黛玉疼得直抽气,“疼!”
“疼就对了。”贾赦笑道,“疼了才知道什么叫轻重。”
薛宝钗忍着疼道:“大老爷,我没说什么。”
“你是没说什么。”贾赦理直气壮道,“可你站那儿不走,老爷我就手痒。”
林黛玉和薛宝钗一左一右,被他揪着耳朵往外走,脚步踉跄,裙摆都拖在地上。
院中众人面面相觑。
贾母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沈其远端着茶盏,笑着摇头。
老圣人看着贾赦把两个姑娘揪出去,并未出声阻拦。
这话头断在这里也好。
老圣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朕该回去了。”
沈其远开口道:“晌午了,圣上不如留下用膳吧,今日这米是贾琮自己种的。”
赵彻接了一句:“皇祖父,贾琮种的果子滋味甚妙,他种的米,想来也不会一般。”
“小皮猴还会种米?”老圣人看着闷不吭声的贾琮,来了兴致:“那就留此用膳。”
贾母听见这话,连忙出声。
“老身这就去吩咐备膳。”
老圣人笑着摆手:“不必铺张,家常便饭即可。”
贾母连声应着,快步出了院子,对鸳鸯压低声音道:“快去吩咐厨房,按御膳的规制来,该有的排场一样不能少。”
鸳鸯应声,小跑着去了。
贾母站在院门口,舒了口气。
圣驾留膳,意味着圣眷未衰,这对荣国府来说很是紧要。
至于老二和宝玉,回头再想办法。
院外。
薛宝钗和林黛玉被贾赦拖到回廊尽头才松了手。
林黛玉揉着耳朵吃痛吸气。
薛宝钗站在旁边,忍痛理着被扯歪的发髻。
贾赦背着手站在她们面前,脸上少有的正经。
“你们给我记着,有些话在肚子里是道理,说出来就是是非。方才要不是我拖得快,你们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吗?”
林黛玉低下头,轻声道:“大舅舅教训的是。”
贾赦看了她一眼,见她不犟嘴,也就没再多说。
薛宝钗站在旁边,忽然行了一礼。
“多谢大老爷。”
贾赦愣了愣:“谢什么?谢老爷我揪你耳朵?”
“谢大老爷带我们出来。”
贾赦摆了摆手,背着手往院子里走去。
走到回廊拐角,就听见薛蟠的叫声。
“大老爷,快过来帮薛爷把绳子解了。”
贾赦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绳子,又看了看薛蟠那张苦脸。
“解绳子?”
“对啊。”薛蟠连忙点头,“薛爷都绑了大半天了,手都不过血了,您看薛爷这手指头是不是都紫了?”
贾赦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指头,还真有点发紫。
“帮你解开也行,但老爷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梨香苑的租子,老爷我琢磨着一年一交还是太少了。”
薛蟠瞪大眼道:“一年一交还少?”
“还得年年催太麻烦了,这样吧,往后三年起交。”
薛蟠以为自己听错了:“您的租子本来就比外头收的贵,您还让薛爷一次交三年,您这是把薛爷当年猪杀啊。”
“那你自己在这儿挂着吧。”贾赦转身就走。
薛蟠咬着牙,脸上的肉都在抖。
“行行行!三年就三年!您解绳子吧!”
贾赦满意地笑了,弯腰去解绳扣。
薛蟠两只手一松,甩着两条胳膊直抽气:“手都麻了。”
贾赦站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模样道:“回头记得交钱啊。”
“知道了,知道了。”
两人进了院门。
老圣人正坐在石桌旁,沈其远陪在一边,赵彻跟贾琮在说话。
贾母已经去张罗御膳了,还没回来。
贾赦进了院子,朝老圣人行礼。
“圣上,臣把这两个不懂事的丫头教训了一顿。”
老圣人出声道:“什么臣不臣的,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就是个白身。”
贾赦讪讪应是,退到一边腹诽。
当年也不知道是谁一个劲的夸“贾家千里驹”呢。合着千里驹老了,就成跛脚驴了?
什么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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