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型展窗内。
两头雪白的白鲸贴着弧形玻璃,轻巧转身。
甄宓凝视着那圆润饱满的额头,抬袖轻抚微凉的玻璃表面。
长睫轻垂,叹道:
“后世之人,能从海中游鱼身上悟出‘球鼻艏’应用于机巧。”
“反观我朝造船,只知一味堆叠厚重木料,终究难及后世格物致知的敏锐。”
听到她这番妄自菲薄的感慨,林渊摇了摇头:
“古人绝非蠢笨,只是受限于时代的桎梏。”
“先秦墨家那套兼具数学与机械机巧的学问,缺乏持续的土壤,早早断了传承,又缺乏钢铁与蒸汽动力的工业支撑。”
“若单论木船时代的造船智慧……”
“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在千百年里都是独步天下的存在!”
甄宓微怔,侧首看着林渊,眸光轻闪。
天幕外,历朝古人听得浑身舒坦。
林渊这小子,还算会说话!
三国时空。
袁熙忍不住冷哼:“这庶子,分明是在说好听话哄骗甄宓!”
展窗前,林渊继续向甄宓细数起来:
“早在大宋年间,咱们的船匠便从竹子分节中悟出了‘水密隔舱’。”
“工匠用厚木板与桐油麻丝,将船舱分成互不渗水的十几个独立隔间。”
“远洋航行时,哪怕海船不幸触礁、撞破了一两处舱室,海水也只会灌满破损的那一格。”
“整艘大船依旧能安然浮在海面上,从容修补!”
“不仅如此,宋船还配上了‘平衡舵’与‘升降舵’。”
“把一部分舵叶挪到舵柱前方,巧妙借用水流冲刷的力量去分担转舵阻力。”
“遇到浅滩暗礁就把舵往上提,到了深海巨浪里再放下去稳住船身。”
“哪怕是千钧巨舰,再配上滑车绞盘牵引舵索,两名老舵工守着绞盘,也能稳稳把舵转向!”
甄宓微微一笑:
“是我妄自菲薄了。”
“在我朝,士子唯有皓首穷经、举孝廉入仕方为正途。那造船制物的百工之事,终究被世俗视为末技贱业。”
“方才所言的‘时代桎梏’,想必便是这轻忽百工的门第规矩与人心吧?”
林渊点点头:“可以这么理解。”
……
三国时空。
孙策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水密隔舱!”
身旁的周瑜亦是抚掌赞叹:
“竹节分舱、借水转舵……有此良法,我江东水师战力必能更上一层!”
说罢,他当即转身唤来江东大匠,命人依照天幕所述改良战船。
天幕之下。
秦、汉、唐各朝帝王皆听得满脸红光。
宋太祖赵匡胤长舒了一口气,暗叹道:
“总算是说到点咱们大宋的好了!”
当下便在心中做下决定——回头定要再想办法,好好提升一下工匠的地位。
……
江城海洋馆。
林渊继续道:
“到了明朝,华夏木船更是造到了前无古人的极致。”
“郑和下西洋,主帅乘坐的巨型宝船,长四十余丈、宽十八丈!”
“长四十余丈?宽十八丈?!”
甄宓在脑海里默默换算了一下尺寸。
那少说也有一百三十多米长,宽五十多米!
“明朝竟有如此巨舰?”
“我曾听闻江东水师最为犀利,其所造楼船高逾数重,可容纳数百上千甲士,便已是我认知中的庞然大物。”
“可若与你口中这大明宝船相比,只怕……连人家一个船舱都填不满。”
林渊看着甄宓惊骇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
“别说是你觉得离谱,就连后世那些专门研究造船的西方专家,一开始看到咱们史书上的记载,都觉得这是华夏人在吹牛。”
甄宓一愣:“吹牛?”
“对,因为从物理力学上来说,这几乎逼近了木材的极限。”
林渊解释道:
“海面不是平的,浪涌起来的时候,巨大的船体要么两头悬空、中间受力;要么中间悬空、两头受力。”
“纯木头打造的船只只要超过七八十米,在这巨浪之下,龙骨极容易直接折断解体。”
“西方在大航海时代造出的那些横行世界的战列舰,撑死了也就六七十米长。”
说到这里,林渊眼底浮现出一抹敬意:
“所以,当时没有任何人相信,在几百年前的大明朝,华夏匠人能用纯木头造出一百三十多米的深海巨无霸。”
“直到后来,我们在南京的明代宝船厂遗址里,挖出了一根木头。”
甄宓好奇道:“什么木头?”
“一根用来控制方向的船舵。”
林渊比划了一下:
“光是那根残存的舵杆,就长达十一米!堪比四层楼高!”
“专家们照着这根舵杆的比例一反推发现——”
“要想用得上这么巨大的船舵,那艘船的尺寸,刚好与史书上记载的‘长四十四丈’严丝合缝!”
“那是人类木帆船史上当之无愧的巨无霸,当时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望其项背!”
……
大明,永乐时空。
奉天殿内。
听到天幕中林渊对大明宝船的极尽推崇,朱棣不禁爽朗大笑:
“好!好一个当之无愧的巨无霸!”
“朕的大明水师,自然当得起这独步天下!西方专家算个屁!”
站在殿下的郑和亦是神色激动。
早在前几日,得知那什么“西班牙”竟能满世界圈地、号称“日不落帝国”时,朱棣便与郑和紧急商议,彻底改变了下西洋的国策。
此番出海,绝不能仅仅停留在宣扬国威、寻觅番薯玉米等良种上。
大明还要抢在那些西方蛮夷前面,去那传说中的美洲疯狂圈地,把金山银山尽数拉回大明国库!
如今听林渊所言,西方人开启大航海时代,靠的还是学去的大明指南针与水密隔舱。
朱棣双目微眯,冷哼一声:
“依这天幕所言,那所谓的‘西班牙’如今论战力,绝对不如我大明水师!”
郑和恭敬拱手,沉声道:
“陛下所言极是。不过蛮夷贪婪成性,天幕既言其后世颇具威胁,臣以为我大明仍不可轻敌,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朱棣点头:“你说得对,兵者,国之大事,骄兵必败!”
……
大唐时空。
身为千古明君,李世民有着常人难及的开阔胸襟与深远眼界,对自己更有着绝对的自信。
他深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当场追加了一道极具魄力的铁令:
“传朕旨意,通谕工部、少府监及沿海各处船坞工坊!”
“天幕所泄神技,无论是先前的水泥、琉璃,还是眼前这水密隔舱、平衡舵,凡利国利民者,皆准各工坊‘先改后奏、先行后报’!”
“大唐富有四海,容得下百工试错之费!”
“让匠人们放手施为,紧跟天幕即刻试制推演,不必再千里迢迢递折子请示。”
“谁若是因循守旧、层层拖延而耽搁了工期,必定重罚!”
……
江城海洋馆内。
林渊领着甄宓,缓缓离开白鲸池。
听着甄宓对大明宝船的由衷赞叹,林渊轻叹道:
“宝船虽大,却成了绝唱。”
“当年西方人正是靠着从东方学去的指南针与水密隔舱,才敢驶出内海,开启了大航海时代。”
“但不同于大明宝船侧重宣扬国威、追求极致庞大与平稳……”
“西方人在随后的几百年里,把造船术彻底引向了‘为战而造、为掠夺而造’的路。”
甄宓看着海洋馆内事物,侧头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