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削平了高耸笨重的船楼,大幅拉长船身比例。”
“摸索出了跑得快、转向极灵敏的软帆快船,以及多层甲板风帆战列舰。”
“还把船舷两边开满了黑洞洞的炮窗,整整塞进几十门、甚至上百门舰炮。”
说话间,两人顺着人流,拐进了一座巨大的环形展缸前。
展缸内光线幽暗。
甄宓正听得出神,余光忽见深水暗处青影一晃。
几道修长凌厉的凶悍身影,像出膛利箭般贴着观赏玻璃呼啸掠过!
那吻部尖得宛如淬火利刃。
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引得周围游客一阵轻呼。
甄宓下意识顿住脚步,抬眼细瞧。
那几条鲨鱼体态凌厉至极,摆尾破浪间满是惊人的爆发力。
而在缸底细沙里,斜插着一截仿古沉船残骸。
黑沉沉的朽木表面,密密麻麻覆满了一层灰白粗糙、形如坚石硬瘤般的古怪甲壳。
林渊朝水里指了指:
“西方后来为了把航速榨到极限,造出名噪一时的‘极速飞剪船’。”
“船头就是仿照这种尖吻鲨鱼,削得像把尖刀,专用来劈开迎面的狂风恶浪。”
甄宓眨了眨眼,有些发懵。
她转过头,指了指鲨鱼,满脸困惑:
“这倒奇了。”
“方才在白鲸池前,你还说白鲸那种‘圆头水滴型’才是阻力最小的天工造化,现代巨轮潜艇全在学它;”
“怎的换到这鲨鱼与西方快船身上,又变成尖头更快了?”
“这岂非前后矛盾?”
……
天幕外。
正摩拳擦掌、准备命人把大船统统改成圆脑袋的周瑜和李世民,手臂猛地悬在半空。
耳朵瞬间竖得笔直。
……
展缸前,林渊看着甄宓较真的模样,失笑地比划了一下:
“一点都不矛盾。”
“关键看你是在‘水底下潜’,还是在‘水面上漂’!”
“潜艇整个闷在水底,压根没有迎面扑来的波浪。”
“只需要克服周围水体的阻力,白鲸那种前圆后尖的水滴型最省力气;”
“现代远洋巨轮则是几十万吨的钢铁山脉,吃水太深。”
“才必须在水下顶个大圆球,靠波浪干涉去抵消船头推起的碎浪。”
“可古代木船不一样。”
“木船吃水浅,迎头撞的全是拍岸惊涛。”
“若是弄个大圆头,海浪迎头一拍,可就不美妙了!”
“唯独像尖吻鲨这般削成锋刃劈浪斩波,才是木船时代的极速法门。”
天幕下,各朝君臣纷纷擦了把冷汗。
暗呼好险,得亏林渊没隔几十天后再讲。
林渊接着指了指缸底那截朽木:
“不过,古代木船就算船型改得再锋利、风帆挂得再满,只要下海漂上大半年,速度照样得慢下来。”
“甚至连船底都会被蛀烂沉没。”
“罪魁祸首,全在这沉船木上挂着的‘藤壶’,还有钻进木头缝里的‘船蛆’。”
甄宓顺着望去,看着那片丑陋顽固的硬壳,又想起刚才聊过的大明水师,不由轻声问:
“这海虫当真如此霸道?”
“那当年大明郑和率万千将士远渡重洋、驰骋万里,又是靠什么法子降伏这些海虫、保全巨舰的?”
林渊赞许地笑了笑:
“这正是老祖宗的真本事。”
“大明造大船,用的是‘多层叠板’。”
“最外头特意挂一层‘牺牲木’任海虫啃咬,烂了就换,伤不到里面的龙骨;”
“最绝的,还是华夏传承千年的‘桐油石灰麻丝艌料’!”
“熟石灰强碱灼皮,桐油干透后坚比精钢还带微毒,再拿麻丝像筋肉一样死死绞合。”
“一层层严丝合缝打进木缝抹平,海虫根本咬不动!”
“要是出海太久挂了藤壶,大船开进淡水江河里泡上半个月,海水寄生虫活活脱水死绝;”
“再趁退潮用干草烈火熏烤船底,整条船立马焕然一新。”
“这是独属于东方的经验与生物防御大智慧。”
……
大明时空。
朱棣听到这里,龙颜大悦,拍案大笑:
“真乃社稷工匠之大才!”
……
甄宓若有所思,不由轻叹道:
“西方将这些全都学了去,借此开启了大航海时代,明朝可惜了……”
林渊笑了笑,摇头道:
“那倒没有。”
“防海虫这门本事他们没学会,而是走了另一条路子。”
“他们没有咱们的桐油绝活,为了满世界掠夺,战船往往在大洋上一巡航就是一两年,根本没处找淡水港口刮船底。”
“被藤壶逼急了的西方人,在数百年后用一种代价极高的方式解决了这个问题。”
“他们把整艘战舰浸在水下的木料外头,钉了一整层纯铜皮!”
“海虫啃不动金属;”
“铜泡在海水里,还会慢慢渗出微量的‘铜离子’。”
“这玩意儿对藤壶和海虫幼虫来说,是天然的致命毒药!”
“幼虫只要一挨上船底,就会毒毙脱落。”
“西方战舰就是凭着这层铜皮,才能在远洋漂泊数年不烂,航速长年压制对手。”
甄宓神情微变:
“你方才说……金铜之物泡在水里渗出的东西……能活活毒死活物?!”
“你之前提过方士炼丹服铅汞,重金属直接咽进肚里,是穿肠毒药。”
“可按你现在的说法……”
“莫非哪怕不烧不炼,只拿铜器盛水煮汤,也一样是要命的毒?”
话说到这里,甄宓的脸色隐隐发白:
“若当真如此……”
“自商周三代以降,直至两汉魏晋,社稷祭祀、王侯列席,皆以青铜为九鼎重器!”
“煮肉用铜鼎,盛饭用铜簋,烫酒温羹全用铜爵铜尊……”
“天下公卿士族,更以每日用金铜饮食为至尊至贵!”
“若泡水都能析毒……”
“那这千百年来的王侯帝王……岂非祖祖辈辈、日日夜夜,都在捧着剧毒往下咽?!”
“那……那我家中母亲与几位兄长呢?!”
“中山甄氏累世簪缨,家中烹汤煮肉、温酒设宴,无不用金铜器具……”
“他们岂非也日日都在饮鸩服毒?!”
……
天幕之下。
咸阳宫内,正端着青铜爵准备抿酒的始皇帝嬴政,手臂僵在半空;
太极殿里李世民,眼皮狂跳不止,想到了御膳房里那一口口烹汤煮肉的大铜镬;
许昌城内,准备舀取温酒的曹操,手一哆嗦,长柄铜杓“当啷”一声磕在酒釜边缘。
……
展缸前。
林渊见甄宓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素手,温声安抚道:
“你先别慌,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绝对。”
“你家里人平日用膳饮宴,当真天天用铜鼎铜爵吃喝吗?”
被林渊这么一问,甄宓怔怔地回过神来:
“没……没有。”
“我家虽广有资财,但平日母亲与兄长用膳,盛饭盛羹多是用名贵的雕花朱漆木盏,饮浆多用细陶、白玉……”
“便是偶有宴饮,案头摆的金铜重器,大多也只是充作礼器,极少当真拿来久烹盛食。”
“算下来……平日里其实沾不到多少。”
听到这里,林渊长舒了一口气,笑道:
“那就没事了!”
“人体本身有一定的排毒代谢机能。”
“你家人若非顿顿用老铜器久煮久熬,绝不会有事的。”
听到这句斩钉截铁的话,甄宓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如释重负。
但下一刻,她忽地意识到两人的手,竟然一直紧紧交握在一起!
掌心里传来的热度滚烫惊人。
汉家贵女何曾与外男这般肌肤相贴?
更要命的是,自己方才心慌之下,居然就这么任由他攥了半天没松开!
一抹绯红顺着莹白的耳根迅速烧透了半边脸颊。
甄宓垂下眼帘,一时不敢抬头看他。
林渊还在暗自庆幸,掌心传来的僵硬微颤却猛然让他反应过来。
自己是什么时候抓上去的?
入手处温凉滑腻、软若无骨。
他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咳……!”
两人触电般同时把手抽了回来。
为了掩饰这突如其来的尴尬,林渊赶紧收敛心神,强装镇定地顺着话头继续道:
“你家是汉末大族,平日里尚且懂得以轻便洁净的漆器玉陶为主,算是躲过了一劫。”
“可那些非要讲究‘钟鸣鼎食’、天天拿大铜鼎烹肉温酒的古代帝王诸侯们……”
“下场可就没这么走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