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村里没人再提这件事。
倒不是大家突然转了性,实在是连电都没拉通的村子,消息全靠两条腿和一张嘴,传得慢,散得更慢。
就算有人真听说了什么,顶多蹲在墙根底下嚼两句舌根。
眼下麦子刚收了,地里的活闲,饭都吃不饱,谁有闲心去管别人家那点子烂账。
萧家兄弟这阵子不算太忙。
之前脱好的土砖在棚底下阴了这么些日子,如今干得透透的,结实得很。
萧恒跟萧野跟队上请了半天假,专门垒墙。
两个人都是生手,砌出来的墙歪歪扭扭,灰缝厚薄不匀,活像狗啃过的。
可俩人谁也没嫌弃,自家院墙,能挡住人就行,要好看干什么用?
日头毒得像浇了火油,明晃晃地悬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疼。
萧恒抡着瓦刀的手背上爆起一层白皮,汗水淌进眼睛,蜇得他直眯缝。
沈晚棠端着两碗水从灶房出来,碗沿烫手,她小跑着送到墙根底下。
先给她用凉毛巾擦了擦汗,再把毛巾顶他头上,
“快喝口水,缓缓,别真中了暑。”
萧恒撂下瓦刀,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泥,接过碗小口小口地抿。
水是温的,咽下去胸口那股燥热也不见消。
萧野却不管不顾,接过来仰脖灌了个底朝天,水珠子顺着下颌滚进衣领,留下一道灰扑扑的泥痕。
萧恒把空碗递还给沈晚棠,推了她一把:“回去吧,外头晒得能剥皮了,你别在这儿陪着熬。”
沈晚棠刚要转身,萧野在墙头上抹了把汗,脸上蹭得一道一道的泥印子,咧嘴冲她喊:“嫂嫂!给咱摘个西瓜湃在水瓮里!等忙完这截,尝尝头茬瓜啥味儿!”
沈晚棠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坡边。
今年的西瓜下种晚,头茬瓜拖到现在才熟,拢共就结了十个头茬瓜,可个顶个地壮实,掂在手里少说二十斤往上。
她挑了一个抱回来,小心翼翼地靠在水瓮边,瓮里的早上挑回来的,水凉得很,瓜皮贴上去,没一会就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她回屋也没闲着,扫了地,抹了桌,其实活不多,她就是手脚停不住,东一下西一下地瞎忙活。
等太阳终于西斜着往山后面缩,她才挎了篮子去下头的园子。
上回王桂芳跟个野猪似的闯进来糟蹋了一通,菜畦里的土都被踩瓷实了,缓了这好几天,总算回过来点气。
茄子紫得发黑,辣椒弯着腰坠在枝上,黄瓜顶花带刺,西红柿红得透亮。
她摘了几样,满满装了一篮子。
往回走的坡道上,远远瞧见萧彩琴正顺着土路往上来。
她没吭声,也没停步,提着篮子径直进了院子。
萧恒跟萧野手脚不慢,半天工夫,墙已经垒了大半,两米五高,笔挺挺地立在那儿,灰泥还没干透,摸上去湿漉漉的。
萧彩琴上了坡,一眼瞧见那道墙,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凑过去伸手摸了摸,真结实。
掌心按在湿泥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萧恒和萧野各干各的,没人拿正眼看她。
她干站了一会儿,脸上挂不住,叹了口气凑上前:“好端端的,垒什么墙啊?”
萧野拎着铁锹,扭头斜了她一眼:“垒墙犯法了?还是碍着谁的眼了?”
萧彩琴的脸一下子绷紧了:“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冲?我当姑的,还不能问问了?”
“你们一个院子住了这么些年,和和乐乐的,如今突然隔道墙出来,这不是存心让人看笑话、说你们兄弟不合吗?”
她顿了顿,声音矮了几分,“以前谁也没说过啥,这主意……到底是哪个出的?”
说这话时,她的眼珠子有意无意往屋子那边溜了一圈。
萧恒直起腰来,把瓦刀搁在砖垛上,面上没什么表情,口气却冷得能刮下霜来:“姑,你要说话就好好说,别夹枪带棒的,也别拿那种眼神瞅我妻子。”
萧彩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老三,我是你亲姑!我就是关心你们!”
萧野把铁锹往地上一插,嗤笑了一声:“姑,你把话说到这份上,那我也跟你掰扯掰扯,你以为我们乐意大热天在这儿搬砖和泥?”
“前几天大嫂天天扒着我家门缝瞅,我们吃啥喝啥、啥时候放了个屁,她心里比我们自己都清楚。你说要是哪天夜里她趴门上偷听,我正好出来上茅房,黑灯瞎火的,我踩着她、她吓着我,哪个是好下场?”
“这墙不垒,日子没法过。”
他忽然一挑眉:“不过话说回来,姑,垒墙这事儿,不归妇女主任管吧?你今天来,怕不是专门管闲事的?”
萧彩琴被噎得喉咙发紧。
“还有,”
萧野故意朝她两只空手扫了一眼,“你来看我奶,两手空空来的?”
萧彩琴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萧野扯了扯嘴角:“那今天算你运气好,明天要是再跑一趟,恐怕就得绕路走了,墙垒起来,门可不开这边。”
萧彩琴气得胸口一鼓一鼓的,可再跟萧野掰扯下去,她能活活憋死。
她把话咽回肚子里,一掀门帘钻进了老太太的屋子。
萧野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帘,手里的活干得更狠了,瓦刀磕在砖上铛铛响。
屋里一股尿臊味扑面而来,浓得像糊了一脸湿布。
老太太蜷在炕上,被子团成一坨分不清颜色的东西。
萧老头每天端几碗糊糊进来,搁在炕头就行,能给她一口吃的就算尽了本分,至于换洗被褥衣裳,他一个大老爷们,没那工夫,也没那本事。
萧彩琴皱着眉在炕沿坐下:“我大嫂……真就一点儿都不管你了?”
老太太闭着眼,好半天才从干裂起皮的嘴唇里挤出几个字来:“洗洗涮涮的活计……本来就该是闺女干的。”
“你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你自个儿一年到头来看我几回?你倒好意思指望人家一个外姓媳妇给我尽孝?”
老太太嗓子里像拉着一把锈锯,“人家没偷偷掐我两把,就算是个孝顺媳妇了……”
萧彩琴嘴唇哆嗦了一下:“妈,你——”
老太太费力地翻了个身,骨头缝里嘎吱作响:“行了……你乐意来就来,不乐意来就滚。我这儿就这样。”
萧彩琴怔了半天,又矮下身子:“你……就不打算回我二哥那儿去了?”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萧彩琴伸手去拉她的手,刚一碰上就猛地缩了回来,那只手黑得辨不出原来的肤色,指甲缝里嵌满了干结的黑垢,手心里厚厚一层死皮,轻轻一搓就簌簌地往下掉,指缝深处隐约是干涸的粪渍。她的手冰得像块石头,皮包着骨头,血管在薄皮下凸成青蚯蚓。
萧彩琴的指尖开始发抖,声音也抖了:“……娘。”
老太太把手抽回去,声音寡淡得像一碗凉水:“老二家的早看我不顺眼了……我又不傻。出来了,还能回得去?”
萧彩琴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咬着嘴唇没出声,转身打了水来,拧了布巾,一点一点给老太太擦脸、洗手。水换了两盆才看见肉色。
她又翻出干净衣裳给老太太换上,解开后背的扣子时,她倒抽了一口凉气,老太太背上三四个铜钱大的褥疮,表皮溃烂了,黄水混着血丝糊在布衫上,揭下来时皮肉粘连,老太太疼得浑身一颤,却一声没吭。
“娘……”萧彩琴的眼泪砸在炕席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印,“你身上……都烂了。”
老太太闭着眼,眼角慢慢淌下两行浊泪,流进耳朵旁边的皱纹里。
萧彩琴握着她的手,哽咽着喊:“娘……”
老太太没应她。
萧彩琴坐了一会儿,又把那床臭得没法闻的被子拆了,蹲在屋里搓洗。
被面泡进水里,水立刻变了一锅浑汤,腥臭味泛上来,熏得她直犯恶心。
她一边搓一边低着头,声音又低又含糊:“娘……你那些东西……要不,我先替你收着吧?”
话音刚落,老太太不知哪来的力气,从炕上直坐起来,抓起身后的枕头劈头砸了过来。
枕头正砸在萧彩琴背上,弹进污水盆里,溅了她一裤腿脏水。
老太太瘪着嘴,满脸委屈,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嗓子都破了音,尖厉得能戳穿房顶:
“连你也要算计我的东西……你就这么等不及我死吗!!!”
那声哭喊从屋里冲出来,撞在院墙上,又弹回去,在闷热的空气里嗡嗡地荡了半天。
院墙外头,萧恒正往最后几块砖上抹泥,手顿了一下,没回头。
萧野往掌心啐了口唾沫,把墙顶最后一截抹平。
那道两米五的土墙在暮色里站得笔挺,影子拖得又长又沉,把院子里里外外的一切哭喊、咒骂、算计、还有那些烂到骨头里的东西——全都死死地挡在了两边。
萧老头刚好回来,听到这动静,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