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坪村
窦漪房是被疼醒的。
左肋之下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钎从里往外捅,每呼吸一次,那铁钎便往里钻一分。
她想抬手去摸,却发现胳膊沉得像灌了铅。眼前是一片浓稠的黑暗,无边无际,连光感都没有。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黑暗中什么也没有。
心跳猛地快了半拍,她下意识地往旁边伸手,指尖却触到了一只带着薄茧的手,那只手很小,指节细瘦,掌心却粗糙,像是常年做粗活的人。
“女郎君,你醒了?”
一道稚嫩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听声音不过十来岁的模样。
窦漪房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
“敢问女郎,此地何处?”她的声音还算平稳,只是嗓子干得发涩。
“桃坪村。”那小女郎的声音怯生生的,像是很少和生人说话,“女郎君是被我家东家从白龙江边救起的,想来是武都地动,女郎君不慎落了水吧?”
窦漪房心头一动。
白龙江,武都。
她最后记得的事,是府衙正堂里有人喊了一声“走火”,她还没来得及起身,地便动了。
再往后,便是无尽的黑暗。
“嗯。”她轻声应是,“我们还在武都道吗?”
“我们现在在祋祤县桃坪村。”那小女郎突然起了身,脚步声往外跑了几步,俏声唤道,“东家!”
祋祤县。窦漪房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祋祤属左冯翊,距武都少说也有数百里。她竟被水冲了这么远?
“女郎君醒了啊?”
一道爽利的女声从外头传来,脚步声利落,一听便知是常年在外奔走的人。
窦漪房循声看去,眼前依旧一片漆黑,她抿了抿唇,还未开口,那被称作“东家”的女子便惊讶道:
“女郎君看不见吗?”
窦漪房指尖微缩,随即松开,“多谢女郎救命之恩,”她的声音不急不徐,“待我归家,必当重谢。”
“哈哈哈——”那东家朗声笑了起来,笑声痛快,没有半分扭捏,
“不必不必,举手之劳罢了。在下贺九,不知女郎如何称呼?”
窦漪房微微一愣,她不知对方底细,自然不好报出真名,
“在下刘少君。”
“刘少君?”贺九念了一遍,倒也没多问,
“我是河东人士,走镖糊口,却不想碰到武都地动,赔了个大的。”她的声音里带着痛惜,像是在肉疼那趟折本的买卖,
“少君是哪里人?若是不太远,我可以送你回去。”
窦漪房稍稍沉思。她现在双目失明,孤身一人,若贸然亮明身份,不知是福是祸。
略一思忖,便道:“若是贺东家方便,送我回武都县即可。若是不方便,不知可否送我去祋祤府衙?”
贺九那边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几分打量:
“少君是朝廷的人?”
窦漪房眼前一片黑暗,感触却比往日里更加敏锐,自然听出了贺九语气中的抵触,她心下微沉,面上却依旧镇定,
“不瞒贺东家,”她轻声道,“在下是武都县官吏,武都遭灾,值此危难之际,我只想快快回去。虽我一人之力式微,却也不想在外白白漂泊。”
贺九没有立刻答话。
窦漪房听见她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掂量什么。
“我要和我队里的人商量商量。”贺九终于道。
“多谢贺东家。”窦漪房轻声感谢,微微颔首。
晚间,窦漪房被那小女郎搀扶着和商队的人一起吃饭。
“刘阿姊,我叫齐好,”一下午的相处,窦漪房将这小女郎哄得眉开眼笑,只是不知是不是窦漪房的错觉,这个叫齐好的小女郎,似乎不太聪明。
众人围坐在一处,碗筷碰撞声和交谈声混在一起。
窦漪房被安置在一个靠里的位置,手里被塞了一碗热汤,她低头抿了一口,是粟米熬的,稀得很。
可她的鼻翼微动,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件事——那暖融融的火堆里,并没有柴火的味道。
寻常柴火燃烧时有烟气,有木香,可这火堆烧得极旺,却几乎没有烟,凑近了闻,只有一股淡淡的、类似于烧焦石头的涩味。
想起刘姁提过的事,窦漪房轻轻垂眸。
“贺东家,”窦漪房捧着碗,偏头问道,“不知燃的是什么柴火?竟不闻柴火气……”
“哈哈哈......”贺九还没说话,队里一道粗浑的男声便响了起来,
“东家,看来这位女郎确实是个金贵人儿,连这石涅都没见过。”
“石涅?”窦漪房轻声询问,“此地多吗?”
“祋祤的石涅很多,”贺九答了一句,随即一个眼神扫过去,那汉子便闭了嘴。她低头对窦漪房轻声道:
“只是多埋于深山,不大好取,我们是被大雪阻在桃坪数日,实在找不着柴火了,所以冒险进山,才得了这少许。”
话罢,贺九往窦漪房手里塞了一个饼子。“少君,光喝粥可不顶事。”
窦漪房接过饼子,指尖触到饼面上粗粝的粟米壳。
她咬了一口,那饼子干硬得硌牙,但她还是一点一点地吃了下去。
石涅——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祋祤产石涅,可代薪柴。
若此物真是陛下当年所说的那物,日后取暖便多一条路。
晚间,窦漪房刚要被齐好搀去睡下,贺九便敲响了房门。
“少君,还没歇下吧?”
“贺东家请进。”
贺九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子冷风和淡淡的风雪味。
“队伍里人多,大都不愿再去武都了。”贺九开门见山。
窦漪房点了点头。这在意料之中,武都正在闹地动,谁愿意往震区里钻。
“那就要麻烦贺东家送我去府衙了,”她声音温和,“烦劳贺东家给个地址,待我归家,必奉重礼相谢。”
贺九一时没说话。
窦漪房听见她的呼吸声变得重了些,像是在犹豫什么。
她心下微生防备,手指不动声色地摸到了身侧的榻沿,一时心下无奈,幼时不该疏于武道的,此时若是这贺九心有歹意,她就要埋于这无名之地了。
陛下啊......
“不瞒少君所说,”贺九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贺某是个被通缉在册的罪人,实在无力送你去府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