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支近期可能要调任。”
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
“市局刑侦支队的岗位，会跟着大换血。”
他盯着陈望。
“愿不愿意离开青阳县，到滨海市局来办更大的案子？”
陈望站在原地。
呼吸停了半秒。
滨海市局。
那是地级市的刑侦中枢。
普通基层民警想跨进那个门，往往要熬上十年，甚至更久。
天上掉下这么大一块饼，他没被砸晕。
“具体岗位是什么？”
陈望问得很平，“职责范围，还有家庭安置怎么解决？”
他是有家有口的人，不是了无牵挂的愣头青。
侯大海看着他这副不慌不忙的样子，赞赏又浓了几分。
换个别的年轻警察，听到市局两个字，早激动得表忠心了。
这小子，稳得可怕。
“最初的方案。”
侯大海没瞒着，“是先把你调入支队适应环境，挂个普通队员的职。家庭的户口和安置，市局统一协调解决。”
他顿了顿。
“但以你现在的功劳和能力，长期当个普通队员，是浪费。”
陈望没接话，安静听着。
侯大海双手插在口袋里。
“我已经向贺支力荐了你。”
“理由，不只是因为你身上挂着那块一等功的牌子。”
他盯着陈望左眉骨上的那道旧疤。
“更因为你在‘猎鲨’行动里的表现。”
“面对陌生队伍，你能迅速抓住侦查方向，把排查目标从现金扭转到身份证上。”
“面对持枪劫匪，你不乱阵脚，护住了群众。”
“最关键的是，识破崔顺发伪装之后，你懂得撤，而不是脑子一热去逞个人英雄。”
侯大海的手指在桌沿上点了点。
“滨海市局缺的，就是你这种脑子清醒、镇得住场子的刀尖子。”
陈望沉默了。
脑子里闪过永安镇派出所所长孙建国那张严肃的脸。
是孙建国最早给了他放手查案的机会。
接着是韩振邦。
韩振邦把他调进刑警队后，顶着压力，把青柳巷灭门案交给他主查。
这些基层领导的信任和放权，才有了他今天的成绩。
陈望吸了一口气。
没有故作推辞，也没有假意客套。
“我愿意接受组织安排。”
他迎着侯大海的目光，“但希望在正式调令下达前，由青阳县局把我手头的案件材料，完整交接清楚。”
善始善终。
这是老刑警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侯大海听完，笑了一声。
那张胖脸上，重新浮出了那副和气模样。
“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他走上前，厚实的大手重重拍在陈望肩膀上。
凑近几分，压低声音。
“我向贺支建议的，不是让你去当普通组员。”
他停了一下。
“是市局刑侦支队，一组组长。”
“级别，按正科级给你争取。”
吸烟区里静了下来。
陈望那张始终没什么表情的脸，终于有了变化。
眉头动了一下。
正科级。
青阳县刑警大队大队长韩振邦，干了半辈子，才是正科级。
而他，一个参加工作没几年的普通民警。
跨过副科，空降市局当一组组长，直接给正科？
这不是破格提拔，这是坐火箭。
陈望没被这个官衔冲昏头。
“市局那些老刑警，能服？”
他抛出了最现实、也最扎人的问题。
空降的年轻领导，压在干了十几年的老资历头上。
质疑和抵触一定会来。
侯大海没给任何虚假的承诺。
“我不保证他们一定服。”
他语气冷硬，透着一股不留情面的现实。
“位置，组织能靠一纸任命给你。”
“但队伍，得靠你自己用拳头和案子，硬生生带起来。”
他盯着陈望。
“猎鲨行动，已经证明了我的判断。”
“你镇得住。”
侯大海转过身，看向滨海市的方向。
“现在剩下的唯一问题。”
“就是贺国平愿不愿意扛这份破格用人的压力。”
夜幕降临。
一辆黑色越野车在高速公路上疾驰。
贺国平坐在后排，眉头锁着。
副驾驶上的侯大海，看着窗外倒退的夜景。
车厢里没人说话。
“大海。”
贺国平先开的口。
“陈望是个好苗子，这点我不否认。”
他声音很低，透着谨慎。
“但直接让他担任一组组长，步子迈得太大了。”
他看着侯大海的后脑勺。
“我的意见是，先让他进小组，适应市局的办案流程和节奏。等他熟悉了环境，再谈带队的事。”
稳妥。
这是作为支队长必须考虑的大局。
侯大海转过头。
这位平时笑眯眯的胖子，眼神一下子变凶了。
“贺支，适应？”
他声音拔高了几分。
“他需要适应什么？适应怎么熬资历，还是适应怎么跟人打太极？”
侯大海转过身，直面贺国平。
“青柳巷灭门案，他硬生生从一堆假象里抠出了真相。”
“跨省拐童案，他四十八小时内画出二十二张画像，端掉了整个团伙。”
“猎鲨行动，他能在那么复杂的局面下，精准锁定崔顺发的藏匿点。”
侯大海竖起三根指头。
“三份成绩单，全都摆在桌面上。”
“这份履历，难道还不够硬吗？！”
车厢里又静了下来。
贺国平吸了一口气。
“履历够硬，不代表他能带好队伍。”
他咬着牙，说出了心里最深的顾虑。
“他才二十五岁！一个外来的，直接空降过去，压在那些干了十几年的资深刑警头上。”
“整个小组必然抵触。队伍一旦散了，案子怎么查？”
这话直指刑侦队伍最敏感的人事神经。
侯大海听完，非但没退。
反倒冷笑了一声。
“抵触？”
他盯着贺国平。
“抵触不可怕，没本事才可怕！”
声音在车厢里撞了个来回。
“咱们市局需要的是能破案的尖刀，不是来混日子的老爷！”
“他能让人服，靠的是他脑子里的东西，靠的是他手里的铁证！”
侯大海一巴掌拍在座椅靠背上。
“他不需要我们替他摆官架子。只要给他位置，他自己就能把那些不服的人，一个个治得服服帖帖！”
贺国平愣住了。
他看着侯大海那个眼神。
这位一向沉稳的支队长，心里那道很坚固的防线，松了一丝。
抵触不可怕，没本事才可怕。
这句话，砸在了他的心坎上。
车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越野车引擎的轰鸣在夜色里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