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一趟吧。”
他压低声音。
“饭局带着试探，也带着市局各个山头之间的摸底。”
他看着陈望。
“你空降过来，市局的组长之间也需要正常协作。不能总把自己关在一组的门里。”
陈望没说话。
侯大海叹了口气，看向窗外。
“二组组长葛正，是个硬汉。”
声音沉了下来。
“他当年当警察，最初是为了帮他女朋友卓婉戒毒。”
陈望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后来呢？”
“没拉出来。”
侯大海摇了摇头。
“那女人后来用药过多，精神失常了，连人都不认识。”
“葛正年年拿先进，省里领导都想给他介绍对象。他死活不肯点头。”
侯大海看着陈望。
“这么多年，他一个人扛着，也从来没拿这段经历去局里博取过半点同情。”
重情重义，硬骨头。
陈望拿起桌上的记录本。
“去。”
答得干脆。
“接下他们的人情。我也想认识认识这位葛组长。”
话锋一转。
“但规矩得立在前面。”
“不搞轮番灌酒。明天如果有案子，所有人必须保持正常出勤状态。”
侯大海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放心，他们心里有数。”
下午的阳光照进办公区。
陈望站在一排陈旧的铁皮档案柜前。
他在翻找一份五年前的失踪案卷宗。
找了整整二十分钟。
满屋子发黄的纸张，一股霉味。
手里那份手写档案记得乱七八糟，他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效率太低了。
“停下。”
陈望转过身，走到办公区中央。
“把所有手头的旧卷宗放下。”
声音洪亮。
董铁和喻天磊愣住了，停下手里的动作。
陈望直接走到电脑前。
双手在键盘上敲成一片残影。
他在局域网的空白表格里，拉出了一个庞大的数据库框架。
“建立案件电子数据检索程序。”
他盯着屏幕，语速极快。
“从今天起，一组所有的积压材料，全部进行数字化分类录入。”
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
“失踪人员体貌特征、作案手段、痕迹物证、地域信息。”
“设置交叉比对逻辑。”
“只要输入一个相似的作案手法，系统必须在三秒钟内，把过去十年所有类似案件全部弹出来！”
办公区静了下来。
董铁瞪大了眼睛。
喻天磊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在这个连办公电脑都还只用来打字和简单登记的年代。
陈望提出的这套交叉比对逻辑，是降维打击。
“这……这工作量太大了。”
谷立成咽了口唾沫，“而且枯燥，光是录入就要耗费大量时间。”
“费时，但能救命。”
陈望转过身，扫过全场。
“今晚谁愿意留下来，带头试行加班？”
没有强迫。
董铁还在犹豫。
“我留下。”
坐在窗边的卫菁，第一个举起了手。
她站起身，走到陈望面前。
那张一向冷淡的脸上，情绪很复杂。
“十五年前。”
卫菁声音有些沙哑。
“我刚入职的时候，参与过一桩儿童失踪案。”
她咬着嘴唇。
“因为当时的纸质档案流转太慢，错过了最佳的排查时间。线索断了。”
她看着陈望的眼睛。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孩子的母亲，一次次来警局问结果时的眼神。”
如果当时有这种电子交叉比对系统。
如果在别的辖区出现类似手法时能立刻预警。
那个孩子，也许就能找回来。
陈望看着她。
他没说任何空泛的安慰话。
转过身，握住鼠标。
在刚建立的电子数据库里，新建了一个最高优先级的红色文件夹。
“把那桩案子的卷宗拿过来。”
“失踪儿童体貌、旧照片、家属联系方式。”
他补了一句。
“单独保存。列入首批数字化目录。”
卫菁站在他身后。
看着他一笔一划，把那个尘封了十五年的名字，敲进电脑系统里。
她眼眶红了。
针对这个空降年轻组长的最后一点敌意，散了。
晚上八点。
滨海市老城区的一家大排档。
包间里热气腾腾。
二组和三组的人已经坐满了。
陈望推门进去的时候，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陈组长，来了！”
李文杰第一个站起身，大嗓门震得人耳朵疼。
他端起满满一杯白酒，走到陈望面前。
“陈组长，我是个直肠子。”
李文杰没遮掩，“你刚调来的时候，我确实放过话，想看看你这个年轻的一等功臣到底有多大本事。”
他仰起头，把杯里的白酒一饮而尽。
“金店那一枪，还有地窖那个案子。我服了。这杯酒，当给你赔罪！”
痛快，直接。
陈望没端架子。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浓茶。
“案子是大家破的。”
茶杯跟李文杰的空杯子碰了一下。
“以茶代酒。”
仰头喝干。
没翻旧账，也没拿规矩压人。
坐在主位的葛正，一直看着这一幕。
这位二组组长皮肤黝黑。
他站起身，走到陈望身边。
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亲手递了过去。
“陈组长，抽根烟。”
陈望摆了摆手。
“不抽。”
他伸手摸进右边的口袋。
剥开一颗话梅糖的包装纸，丢进嘴里。
“嘎嘣。”
硬糖咬碎。
葛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好习惯。”
他自己把烟叼在嘴里，点燃。
酒过三巡，包间里的气氛松了。
没有轮番灌酒，只有老刑警之间交流案情的烟火气。
葛正端着酒杯，坐到陈望旁边。
他眼眶有点红，透着几分酒意。
“陈望。”
葛正没再叫陈组长。
“今晚请客，不是为了给你下马威。”
他吐出一口烟，声音沉了下来。
“市局的水深，案子重。我不希望咱们二组和一组在协作的时候，彼此防着，像个陌生人。”
陈望点了点头。
“明白。”
葛正靠在椅背上，看着包间顶上的白炽灯。
“卓婉……”
他提起这个名字。
声音哑得像在砂纸上磨。
“她现在，就住在这条街后面那家酒店附近。”
葛正咽了口唾沫，夹着烟的手指在抖。
“离精神病院很近。状态时好时坏。”
他大口大口地抽着烟。
烟雾遮住了脸。
“我每天下班，都会去那边转一圈。远远地看她一眼。”
葛正低下头。
把那根快烧到手指的烟，按进烟灰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