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以为马氏被当众戳穿了"拿闺女换牛"的丑事，肯定会落荒而逃。
可她非但没有跑，反而重新挺直了腰板，脸上那副伪善的笑容半点没变，像是被人泼了一盆水之后擦了擦脸又重新站回了台上。
她慢慢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你们这些人懂什么"的笃定："卖？怎么说话呢？"
她环顾了一圈周围的吃瓜群众，目光在那张张疑惑的脸上扫过去，声音拔高了几分。
"你们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我可是在给我家四妮儿说亲事，正经的婚嫁，哪儿来的卖字？"
"我们家一共就只有几亩薄田，穷得叮当响——"她说着还叹了口气，拿袖子按了按眼角，"这样的人家，给姑娘找个殷食人家有什么不对的？你们只看到李老哈五十二了，给我家一头牛——可是李老哈答应给四妮儿做四季衣裳、还给她买两套头面，四妮儿过去就是当家做主的，这个你们看到了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里那些已经露出犹豫表情的脸，又继续说道："你们只看到老夫少妻苦——可是你们给姑娘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的，难道姑娘的日子就不苦了？嫁过去要不要干活儿？要不要伺候公婆？要不要面对妯娌间的龌龊？"
这一席话倒是把周围这些吃瓜群众给问住了。
那个挎菜篮子的大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又觉得马氏说得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媳妇低头琢磨了一下，小声嘀咕了一句："确实啊……我闺女找的那个后生看着倒是精神，可是嫁过去才一年，我闺女是彻底没了精神，整个人都蔫了……"
另一个婶子也接话："要是我闺女嫁过去就能穿绫罗绸缎、戴金戴银，不用下地干活儿……好像也没啥不可以……"
议论声像风一样转了个方向，从方才的"用女儿换牛"慢慢变成了"好像也说得通""过日子不就是图个实在嘛"。
马氏听着那些渐渐偏移的议论声，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继续痛心疾首地摇头叹气："倒是你们姐妹俩——"
她转向刘三妹和四妮儿，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失望："一个出来做工就不着家了，一个把妹妹也带来做工，人家外人怎么看我们刘家？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个当后娘的虐待继女呢！"
四妮儿缩在刘三妹身后，小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刘三妹攥着擀面杖的手也在发抖，可她还是咬着牙挡在妹妹前面，声音又哑又响："你……你胡说什么！你明明就是——"
"难道不是吗？"
林晚晚忽然接过了话头，小脸一板，声音清亮亮的，像是往一锅快要烧开的水里扔了一把盐。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马氏面前，声音提高了几分，让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之前三个月，每天都来我家的那个花枝招展的花痴兰香，大伙儿全都看到了吧？
兰香今年十八，四妮儿今年十六——可是大伙儿看看，那疯婆子兰香长得高高壮壮的，四妮儿呢？我头回见她的时候，还以为她才七八岁！"
她说着把四妮儿从刘三妹身后轻轻拉了出来。四妮儿站在众人面前，整个人瘦得像一棵被风吹久了的小树苗，骨架小小的，胳膊细得像是用力一折就会断。她站在人群中间，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不敢看任何人。
"谁家被善待的女孩子会长得这么瘦瘦小小？"林晚晚的声音又高了半分，"一个十六岁的姑娘，看起来跟七八岁的孩子一样矮，一样瘦——你们家里谁家的闺女十六岁了还穿七八岁的衣裳？你们谁家的闺女十六岁了胳膊上还有没消干净的黑紫淤青？——那可都是后娘用针扎出来的，是继姐一把一把掐出来的！"
她说着把四妮儿的袖子往上推了推——四妮儿的小臂上，几块暗沉沉的旧淤青还没完全消干净，在日光底下清清楚楚地露了出来。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皱起了眉头，那个挎菜篮子的大婶看着四妮儿胳膊上的伤，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这可不像是被疼爱着长大的样子。"
"就是，十六岁的姑娘瘦成这样，家里得是多苛刻？"
"你看那兰香，天天花枝招展的在巷子里晃，哪像是缺吃少穿的样子？"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又涌了回来，这一次比方才更密、更响，像一层一层叠起来的浪，把马氏那副精心维持的面具冲得摇摇欲坠。
马氏站在人群中间，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周围的议论声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一样涌过来，把她那些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她看着四妮儿胳膊上那些淤青，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越来越冷的目光，终于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
林晚晚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四妮儿的袖子重新放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把人又带回了刘三妹身后。
她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马氏那张终于挂不住了的脸上露出来的裂缝，心里头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
她没有乘胜追击，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马氏，等着她自己开口。
马氏哆嗦着唇角，那张一直端着伪善的脸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
她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可嘴上还是不肯认输，声音又尖又哑：
"你胡说个甚么！四妮儿这几个月都没回家——她就是有伤，也是你们林家铺子的人折腾下人！"
"我们林家铺子只有雇工，没有下人！"
林晚晚的声音又清又亮，像是往一面铜锣上敲了一记，干脆利落地把马氏那句话砸了回去。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铺子门口，声音高了几分，让巷子里那些越聚越多的吃瓜群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