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海川听父亲说完,才想起院后棚子里还压着自家的船。
前些天找旧木筐,他也往里面去过,只顾着把挡路的东西搬开,竟没认真看过那层破席子底下的船帮。
“咱家那条船,还能用?”
陆建国看了他一眼。
“得拖出来看,放了四五年,当初上岸的时候,龙骨和船底都还好,收拾收拾,未必赶不上。”
陆海川起身往后院走,父亲也跟了过去。
棚门前堆着几捆旧竹竿,陆海川先搬到墙边,里面那条木船才露出大半。
船身架在旧木头上,旁边塞满破筐,舱里又堆了木料和烂网,乍一看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伸手掀起一角席子,灰尘落下来,呛得偏过头咳了两声。
“搁这么久,也没盖严实。”
“前头还常进来看,后来东西越堆越多,谁还顾得上。”
陆建国扶着棚柱,望着发白的船帮,半晌才说道。
“以前你爷爷还在,这船可没怎么闲过。后来我身子不行,你又不肯出去,拖上来就一直放着了。”
陆海川听着,心里有些发沉。
父亲年轻时也能顶着风浪跑海,后来一趟回来要歇好几天,家里少了出海的钱,日子才越过越紧。
那时候自己只知道伸手要,哪里肯想这些。
“明早拖出来吧。”他将破席子卷起,“先看要修哪里,能修就修。”
陆建国点了点头,让他把门边的路留宽些,明天还得垫木头往外挪。
第二天一早,陆海川吃过饭,便拿着绳子去了后棚。
舱里零碎的东西先搬出去,挡在船前的木筐也挪开。
陆建国搬了条凳子坐在棚口,指着船底几处能吃力的地方,让他把绳套好。
“别勒那块船帮,旧板经不住你硬拉,绳子再往下挪一点。”
陆海川照着改好,拿粗木垫在下面,又用撬杠一点点抬起船身。
吴老三过来看了一眼,见他一个人使劲,便放下手里的空篓过来搭手。
两个人借着垫木慢慢往外挪,直到整条船出了棚,陆海川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船帮晒得发白,有些地方的旧油皮翘起来,手一摸便落下碎屑。
船底露出两道裂缝,其中一道从板缝旁延出去,陆海川蹲下看了半天,抬头问父亲要不要紧。
陆建国让他把旁边的杂物清开,随后绕着船走了一圈,拿小锤敲过几处,又弯腰去看龙骨。
“底下这根还成,没见着坏。裂的地方得收拾,这几块板也该换了,光往上糊东西不顶用。”
“我去问问修船的,花点钱,请人来快些。”
“先别急着请,年轻时船漏水,哪回我没自己补过?你把烂网清出来,船缝弄干净,我跟你说怎么做。”
陆海川看他想去拿工具,赶紧把锤子接过来。
“你坐着讲,我来干,别一修船又把自己累倒了。”
陆建国没有跟他抢,只让他把船垫稳。
吴老三还得回前院验货,临走又帮着扶了一把,两人在船身两边加好支撑,才开始清理。
烂渔网抱出来时带着一股潮味,里面夹着碎木头和断绳。陆海川想一股脑拖走,父亲却让他先放到旁边。
“网绳有些还能留,别看着脏就全扔。船上用东西,备一点总有用处。”
他只好另找地方摊开,能认清的先拣出来,腐烂的再装进破筐。
一上午过去,舱里总算空了,船板上的旧污垢却还得慢慢刮。
陆海川直起腰,揉了揉后颈,望着眼前这条船,才发现收拾起来比看着费劲。
吃过午饭,他接着清船缝。下午许小海放学过来,在前院没找着人,听见后头敲打,便一路跑到棚边。
“海川哥,这就是你家的船?”
陆海川还没答,他已经绕着船看了半圈,转头又往棚里钻。不一会儿,便抱着铲子和木锤出来。
“我帮你修,等修好了,你也带我出海。”
“你书包呢,先放好再说。”
“放前头了,今天作业少,回去吃完饭就能写。”
许小海把工具放下,伸手摸了摸船帮,眼里的兴奋藏不住。
“这船能开到外礁去吧?我在岸上都没看清过那边。”
“先学会把底下的藤壶铲干净,再想去哪儿。”
陆海川拿起铲子,指给他看船底那些干白的硬壳,当年船上岸时没有清净,留下的东西贴在旧油皮上,一片片凸着。
他铲下一小块,又让小海试着做。
“沿着表面走,别往木头里戳,底下的板还要留着用。”
许小海蹲下照做,头两下没铲动,换了角度,终于撬下一片,立刻拿给陆建国看。
老人笑着让他慢慢来,别把手指垫在铲口底下。
顾青禾从家里出来,准备到收购点核上午的账,经过后棚,见三个人都围着船,便停下脚步。
“前头说你们在修船,我还以为只是补两条缝,怎么清出这么多东西?”
“放了好几年,什么都往里塞。”陆海川抬手指了指旧网,“你帮我看看,能用的挑一边,烂的别跟着留下。”
顾青禾应下,把带来的账本放到棚里干燥的木箱上,搬条矮凳坐着理网。
网眼有些让旧绳缠住,她耐着性子一点点解,遇到断得厉害的地方,便叫陆建国来看。
小海铲了半天,手腕有些酸,想换着去理网,被顾青禾笑着问了一句是不是没劲了。
他立刻又蹲回去,说自己只是过来看看。
到了傍晚,地上落了不少木屑,陆海川袖口也沾满灰。
他照父亲指的地方,将船帮一块腐烂的板边慢慢刨开,才听见外面有人说话。
陈景明站在不远处,正跟路过的村民往这边看。
“刚挣几个钱,就惦记着出海了。那船搁了几年,拖出来还得往里砸钱,鱼汛真那么好赶,村里早就人人发财了。”
许小海抬头便要接话,陆海川叫他把脚边的碎壳扫开,自己连头也没抬。
陈景明又说了两句,见没人搭理,站着也觉得无趣,便跟那村民走了。
顾青禾将挑好的旧网卷起,放到干净的筐里。
“这些我先理出来了,断口多的得让叔再看,能补多少还不知道。”
陆海川答应一声,停下手里的刨子,伸手翻了翻。虽说不少地方需要补,可比一筐全烂了强。
顾青禾拿上账本,去前院找吴老三核账,小海也跟过去洗手。
陆海川仍蹲在船边,把翘起的腐木削掉。
岸上的收购买卖有了人照应,他总不能一直守着近处那几片礁石。鱼汛快到了,往外多走一段,就能找到岸边够不着的鱼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