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说两三天就能收拾好的船，拆开两块旧板以后，陆海川便知道没那么容易。
外头看着还结实的地方，里面已经受潮发软。他拿凿子轻轻一顶，木头就掉下来一小块，边上连着的旧钉也松了。
陆建国坐在旁边，让他再往里清一点。
“先前只从外面看，瞧不出这里头。软的都得去掉，不能图省事，把新板盖上就算完。”
陆海川顺着往下刮，直到露出结实的木头才停手。
原先画出的换板位置又得加宽，棚里找出来的几块旧木料，厚薄也不合适。
他将木头放回地上，直起腰朝外看了一眼。
隔壁巷子有人拖着渔网往晒场走，网边新绑的浮子晃来晃去。
前院送货的人还在说，哪家船底已经刷过油，哪家明天就准备往水边推。
陆建国显然也听见了，低头看看手里的旧木料。
“再找找，家里兴许还有能用的。”
“别找了，我去镇上买。”
“这几块刨一刨，兴许还能凑上。”
“厚薄对不上，还得费工夫。真凑上了，以后漏水又要拆，鱼汛还赶不赶了？”
陆建国没再说话，伸手指了几处，让他记清要换的大小。
陆海川找来纸，把尺寸和缺的东西写下，第二天便搭车去了镇上。
木料挑干燥的，厚薄照着父亲交代的买，桐油和新麻绳也一并备上。
经过卖渔具的铺子，他又添了鱼钩、浮子，省得回头理网时缺东西，再跑一趟。
店里的人问他是不是新打了船，买这么杂。
“旧船翻修，放几年，什么都得看一遍。”
“那你别光想着补船，绳子也查查，放久了看着好，用力一扯就断。”
陆海川应下，将那捆新麻绳试过，才让人扎好。
木料三十六块，桐油十四块，麻绳八块，鱼钩和浮子六块四，另花三块托人运回村，一共六十七块四。
钱付出去，他把单子折好揣进衣兜，没有碰家里另留的收货本钱。
下午东西送到棚边时，许小海已经放学过来，正蹲在船旁，拿着一把旧刨子推木头。
他脚边落着几条薄木屑，听见声音便抬起头。
“海川哥，你看这个平不平？”
陆海川放下麻绳，拿起他刨过的木头，沿边看了看。
“还行，谁教你的？”
“陆叔教的，他说先拿废木头练，别碰要上船的板。”
陆建国在旁边笑了一声。
“这小子手稳，讲过一遍，倒还记得住。”
许小海听见夸，立刻又想去拿新板，陆海川把他的手拦住，让他先帮着量尺寸、扶住木料。
等自己画好要修的边，再教他刨那些简单的直面。
有事情学，小海比搬筐还起劲，趴在旁边看得认真，嘴里却没闲着。
“学会这个，以后家里的凳子坏了，我也能自己修。”
“先把眼前这块刨平，别一头高一头低。”
陆海川说着，伸手将木料翻了个面，让他看看哪边还得再去一点。
陆建国见两个人忙得开，便坐回凳子上指点，遇到要抬长板，他刚伸手，陆海川就叫小海过来搭把手。
“大夫早交代过不能干重活，你忘了，娘可没忘。”
“我就扶一下，也没说要搬。”
“坐着告诉我放哪儿就行，别等晚上不舒服，又说是累着一点没关系。”
陆建国被他说得无奈，只好松手，指着船边让他们挪过去。
新板慢慢合上，船体修到一半，陆海川又惦记起那台旧发动机。
船放了几年，木头能看见哪里坏，机器却得拆开才知道。
他将外头的灰擦净，找出扳手，照着记住的位置一点点卸开，拆下来的东西分别放好。
父亲坐近些，看着他清理里面的旧油污，问还能不能用。
“现在说不好，有两处我拿不准，得找懂的人来看看。”
他没有硬拧，盖好东西，托前院送货的邻居带话，请村里以前修过机器的老师傅过来。
人到了棚边，蹲下看了一阵，先问机器上回什么时候用的，又将陆海川没敢动的地方检查过。
“放久了，供油这边得收拾，这两样也该换。别想着能转就凑合，岸上停了好弄，海上停了，你还得求人拖。”
陆海川点头，将要换的零件请他写清，托刘有财去镇上带回。
零件十八块，修理的工钱六块，另添四块钱新柴油，连同前头买料的钱，一共记了九十五块四。
这些活又占去不少工夫。
等零件换好，老师傅帮着接好冷却水，陆海川才在旁边试机。
头一次声音不稳，停下来重新查过，后面又接连试了几次，机器总算转得顺畅。
陆建国听着那阵熟悉的响动，扶在膝上的手慢慢松开。
“还能跑就好，当初买它的时候，也攒了好些日子的钱。”
陆海川将机器停下，送走老师傅，回到船边继续修板。
下午顾青禾提着一壶凉水过来时，他正弯腰扶住木板，掌心忽然被扎了一下。
他缩回手，低头看见一道细口子，里面还留着一点深色的木刺，便想拿指甲往外抠。
“先别动，你手上全是灰。”
顾青禾将水壶放好，让他把手摊开。陆海川原本还想说没什么，见她眉头已经皱起来，只好坐到凳子上。
她回前院找了针和干净的布，又端来水，让他先将手洗净。
木刺扎得有些斜，露在外面的头又短，顾青禾凑近看了看，才拿针慢慢挑。
陆海川手指一缩，疼得吸了口气。
“你轻一点，这手还得干活。”
“知道要干活，刚才怎么不看着点？”
“我总不能每块板都先摸一遍。”
顾青禾抬眼看他，陆海川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将手放平。
木刺挑出来时，比外头看见的长些。她放下针，又替他把伤口清理干净，拿干净布条轻轻缠好。
陆海川看着她低头打结，嘴上又有些不老实。
“你现在怎么越来越爱管我了，连我用哪只手都得听你的？”
顾青禾手上停了一下，随后瞪了他一眼。
“我是怕你把手折腾坏了，没人修这条船，到时候叔还得自己上。”
“那也用不着缠这么仔细。”
“嫌麻烦，你自己来？”
陆海川赶紧把手往她面前送了送，笑着说让她接着弄，别把结留在掌心，回头握东西硌得疼。
顾青禾没有再接话，将布结挪到手背，最后收紧的时候，动作却比刚才轻了些。
许小海提着空杯子过来倒水，看见陆海川手上的布，忙问还能不能干活。
“能干，你替我把那块板扶稳些。”
顾青禾先把水杯递过去，让他喝完再忙。
陆海川接过来喝了几口，见她起身收针和布，便将镇上带回来的单子一并交给她。
“花的钱都在上头，晚点我洗干净手，再过去跟你核。”
顾青禾把单子夹进账本，提起空盆去了前院。
陆海川歇了一会儿，重新走到船边，照着父亲画的记号，比了比新板还差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