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念将合伞拢在左臂弯,空出戴着黑棘的左手,把介绍函递到桌前。
记簿员接过介绍函,看清落款,先将桌边那张歪着的椅子摆正。
沈念念走近时,他的目光又在黑红裙摆上停了一下。
那股A级气息没有收回去。
他把血蔷薇封印的那一面朝上放好,说话时放慢了声音。
眼前的档案,也只给出了他本来的职责。
【种族:诡异。】
【等级:B级。】
【身份:西汀渡渡簿房记簿员。】
“您就是来核旧登记的沈小姐吧,前面回函只查过索引,同名的两项,还得您自己对。”
“是,我叫沈念念,那时候五岁,这张是旧北门留下的登记照片。”
沈念念把合伞靠在椅边,取出手机,翻到郑衡给她看过的那一页。
记簿员俯身看过日期,又核对北门的来路栏,才将介绍函放到一旁。
“年份和来源对上了,我取那一年的候渡簿,十枚诡币,原簿留在这里,核过的抄页可以带走。”
沈念念把手机平放桌边,用左手数出十枚诡币,放到他面前。
记簿员点清,记下这一笔,转身从柜子下层取出一本厚册。
旁边还有个提着货单的诡异在等,听见要查旧年的册子,便挪到另一张桌前核自己的货。
门外不时传来卸货的喊声。
这里照样有人做生意,有人补单据,她要查的那十四年,也只是柜子里的一册旧纸。
记簿员先铺平桌上的旧布,才将册子放上来。
“这册有旧客留下的残怨,字页忽然看不清,先停手,别跟着听见的声音翻,我拿木框压住纸。”
他把普通压纸木框放到页边,翻开索引。
沈念念先找到自己的名字,再分别看旁边的页号。
两个。
她指向前一个,让记簿员翻过去。
那一行的姓名确实一样,年龄却写着二十七。
日期,也与旧北门的登记隔了一段。
“这一位不是我,我那时候只有五岁,咱们看后面那一项。”
记簿员没有把那行勾掉,只在索引旁压住手指,按另一个页号继续翻。
纸张擦过桌面,发出细细的声音。
沈念念刚低头,眼前的页号便晃了一下。
原本朝下的小笔画,像被人拖着往旁边拉开。
一道声音贴着耳边响起来。
“这页没有,你再往后翻啊。”
她的左手刚挪过去,便停在了桌沿。
记簿员的嘴没有动。
那声音也不是晚晴说的。
木框下面,正有一截灰色指尖慢慢挤出来。
【翻页残怨,B级诡异。】
沈念念立即拿起黑伞,撑在自己身侧。
伞面展开,耳边那股催促声像被隔远了一层,晃动的墨迹也逐渐定了下来。
这次没有挡住什么飞来的攻击。
起作用的,仍是伞本来的精神防护。
“晚晴,纸缝里那只灰手是B级诡异,别让它碰到我们,也别伤了册页!”
记簿员已经压稳木框,另一只手托住册脊,没有任由纸页被掀走。
灰手猛地向外探出。
碰近沈念念裙边时,它忽然缩了一下,动作也迟了半拍。
苏晚晴的短匕随即落下。
她将自己的A级诡力送进刀刃,切过已经离开纸面的那段鬼腕,随后逼向悬在桌边的灰影。
没有刺进账册。
灰影翻卷着退开,声音断在半空,连同散开的鬼手一起淡了下去。
记簿员仍压着那只木框,直到纸张不再抖,才慢慢松手。
“多谢,这些残怨会引人去看错页,刚才我已经压住纸,没想到它还往外钻。”
沈念念看向桌面。
页角还在,墨迹也没有被刀锋削掉。
她才将伞收拢,重新靠回椅旁。
苏晚晴慢慢松了松左指,确认灰影没再聚回来,便把短匕送回腰间原鞘。
“沈姐,现在这一页的字能看清吗?”
“能了,咱们从日期开始,别把刚才听见的声音也当成登记。”
沈念念坐稳,重新看向那行字。
日期,就在旧北门过门登记的前一日。
【沈念念,五岁。】
后面的去向栏写得很清楚。
【登记处:西汀渡。】
【未登舟,转陆至北门。】
去向后面补记的日期,比候渡登记晚一天,正好接上旧北门那一页。
再往旁边,是当时的暂歇处。
【渡口三号栈房。】
沈念念的视线停住了。
原来这一笔里,她没有上船。
记簿员将木框往旁边移了一点,露出被压住的备注。
同行成年客一人,留称沈先生,名不详,携黑色长柄伞。
女童自提小箱,铜色扣件。
沈念念把手机里的登记移到近处,又打开安置中心那张旧照片。
铜扣的颜色能对上。
但她没有只凭一只铜扣,就说整段路都已经找到了。
姓名、年龄、前后相接的日期,还有从渡口转陆到北门的去向,都与郑衡留下的那页合得上。
她的手指沿着照片边缘停了一会儿。
父亲牵着她跨门槛之前,曾经带她在这里歇过。
至少,旧页留下了这样一笔。
“晚晴,你看,候渡登记比北门那页早一天,转陆北门却是隔天补记,正好就是过门的日子。”
苏晚晴把两处日期分别看过,右手轻轻指了指暂歇的那一栏。
“而且这里还留了停脚的地方,咱们终于不用只对着一个来路猜了。”
沈念念低低应了一声。
郑衡说,父亲会停下来,等她跨过太高的门槛。
那她在栈房里歇着的时候,父亲是不是也坐在旁边,等她缓过劲,再牵着她往下一处走?
她看着纸上的字,没有把这个念头写进记录。
“这条转陆北门,是次日离开渡口的时候补记的?”
“是,栈房写在候渡登记里,次日办理离开时,再补最终去向,所以两处日期不同。”
记簿员指了指去向栏,没有替那位沈先生补上全名。
“这项记到转陆北门就停了,来渡口以前走过哪里,这一页没有写。”
沈念念点头,没把没写的那一段,接成父亲从未乘过船。
眼前有的,已经够她再往前找一步。
“麻烦您给我核一份抄页,日期、同行备注和暂歇处都留着,我要带回去和北门那份一起看。”
记簿员取来纸,按原页逐栏抄录。
沈念念一直在旁边看着,没有在他写到沈先生时,擅自替父亲填名字。
写到去向时,她又请对方停了一下,将原页的转陆二字重新指给晚晴看。
那两个字,和没登舟一起留在抄本上,才不会过几天再拿出来时,又误以为自己找到了一张旧船票。
抄完,他让她对过一遍,再核原册的页号,最后在纸角盖下渡簿房的印。
“这一册已经付过钱了,核抄您收好,原簿不能跟着拿走。”
沈念念接过那张纸,左手轻轻压平纸角。
它没有替她找回记忆,也没有告诉她父亲现在在哪里。
可三号栈房四个字,确实在纸上。
“请问,三号栈房的旧址,现在还能找到吗?”
记簿员起身,走到门边,朝临河的一侧指了指。
“沿这边的石路往左,过卸货的阶口看门牌,三号还挂着,不过我只知道那处门牌,里面现在是什么情况,我没进去看过。”
沈念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出去。
河边的路没有断,搬货的人正从石阶旁让开。
远处那排旧墙,已经能看见一角。
她没有当场认定,父亲就在那后面等着。
她把核抄折好,和手机一起收进小包,包底仍放着原来的旧图与盒子。
记簿员将看过的介绍函还给她,她也一并收好。
“晚晴,咱们先去核门牌,再问那里的旧事,别直接往人家屋里闯。”
“好,我跟你一起看,咱们也先告诉车夫,免得他在外面等急了。”
沈念念拿回合伞,向记簿员道过谢。
原册被他合起,仍留在渡簿房的桌上。
她手里没有带走那本厚重的旧账。
带走的那张核抄上,却终于多了一处自己当年确实停过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