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誓言学院的占地面积确实广阔。
彼得有时候会产生一种荒谬的错觉,哪怕自己真的在这里待上三年,也会像只误入迷宫的蚂蚁,遗漏掉许多从未驻足过的地方。
那些偏僻的回廊,爬满常春藤的旧钟楼,还有被锁着的园艺工具房后面的杂草坡全都像藏着什么秘密,等着某一届不守规矩的学生去把它们重新弄脏。
但那些人,却趁着拍卖会的这点时间,在学院外围布置了一道巨型结界。
哪怕是彼得这种魔法初学者都能感知到。那种力量并不猛烈,反而像是夜色本身凝成了一圈。用比喻来形容的话就像是冬天窗户上结出的雾,均匀、安静、无处不在。
“真是大手笔。”
这下他才彻底明白为什么蝎尾狮偏要挑拍卖会动手。
布置这种覆盖整座学院的工程,围观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
夜风里,石板路还带着白天的余温,雨还没真正下来,天却被压得低低的。这天气,非常适合埋掉点什么。
“彼得·格里芬……”
仅仅只是站在走廊上,他就收获了十几道“热情的注视”。
几个穿着骑士科制服的男生手臂上还缠着训练用的绷带,正用看杀父仇人的眼神盯着他。人群最前面那个更夸张,拳头已经握得青筋暴起,似乎只要周围没有那两尊格里芬家的保安,他就会冲上来把彼得按进喷泉里呛水。
人的恨意袭来时,是有温度的。那种温度从四面八方贴到皮肤上,不疼,也不痒,但能让你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和别人之间已经隔开了一条再也跨不回去的河。
“别冲动,帕顿。”有人拉住他,“先看这家伙还能嚣张几天。”
彼得没理他们。
你们这种人啊,最大的本事就是站在远处瞪人。彼得心里想道。
他那便宜堂哥倒好,被亲爹锁在家里缺了席,天塌下来都砸不着他。
现在整个学院里的明牌格里芬,就他一个。
多幽默啊,我这个从月亮上掉下来的冒牌货,却要背上这口黑锅。
这些人的恨意不值得他浪费情绪。如果有谁真有胆子来挑衅,那打回去就是了。
真正让他头疼的问题,是另外一件。
【狮鹫之乱】正式开始,然而关键角色莱昂哈特缺席,其他主角团远没有成长起来。时间线比原作提前了将近四个月。该发生的事还没有发生。
爱诺还没学会那些关键的能力,道具也没收集,和几个重要角色的羁绊甚至都还停留在很浅的阶段。按照原作流程,狮鹫之乱的解法,很大程度依赖玩家的队伍、装备,还有男主角们在关键时刻的一个个“回心转意”。
现在怎么看怎么悬。
官方给这剧情定性过,只要玩家未能在期限内结束狮鹫之乱,凛风王国必然会走向毁灭。
那个期限在游戏里是两个月,可现实不是游戏。彼得不能确定期限还是不是六十天。毕竟连本该四个月后才发生的剧情都提前了,鬼知道灭国倒计时会不会也跟着缩水?
现在的爱诺真的能处理吗?
自己又能做到什么?
还是说,干脆顺其自然更好?既然这个世界把他当成了格里芬,那不如就看着这个腐朽的国家自己烂下去,不也挺有意思?见证王国的毁灭也不失为一种体验。
坐在最好的位置上,看一出终幕的焰火。
就在彼得脑子里冒出些许中二的念头时,一只手从柱子后面伸出来,拉住了他的胳膊。
事发突然,他又走得急,结果那只手的主人猝不及防之下被直接从柱子后面拽了出来。
“停一下呀!”
熟悉的声音,慌张的调子,还有那副把自己裹得只露出一张脸的样子。彼得后脚一收,硬生生刹住,转头就看到了库艾姆。
“库艾姆?你躲这干什么,后面有人追杀你吗?”彼得伸手扶了他一下,往他身后的柱子背面张望了一眼。
“没有啦!”库艾姆反手把他拉回来:“我只是不想给别人看见……”
彼得注意到库艾姆手上拿着一个黑色的盒子,便问“你刚刚是在等我吗?”
库艾姆点了点头:“我看见你和那两个人上楼去了。他们没对你做什么不好的事吧?”
“他们没那个能耐。”彼得大言不惭地说。
库艾姆似乎松了一口气,把盒子往彼得怀里一塞:“这是奥斯汀同学让我转交给你的。她说……算了,你自己拆开看吧。明天要好好谢谢她。”
“璐西法?”彼得低头看着怀里的黑盒,“她怎么不自己给我?”
“我怎么知道,她说完就走啦。总、总之那我先走了!库艾姆转身就要往自己那间偏僻的工坊跑。
刚跑出几步,就被彼得叫住了。
“库艾姆。”
雨丝恰好在这时候落下来,灯光里密密的斜线把少年瘦小的身影衬得越发模糊。
“关于我在拍卖会上说的那些话,你没什么想问的吗?”彼得看着手里的黑色盒子。真丝的衬里透过盒缝漏出一点深色,表面那点水汽让盒子摸上去微凉。
库艾姆站在雨里,隔着细密的银线摇了摇头。
“你做的那些事,肯定有自己的想法。所以我只要支持你就好了。”
说完,他小跑着离开了。
雨下了一路。
冒雨回到寝室,彼得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
他将小黑盒盖翻开时,深色的丝绒里卧着一件不大的东西。银色的十字架,链子缠得整整齐齐。
两百金盾的媒介……就这么送出去了。
“什么啊,这是。”彼得嗤笑一声,把链子拎起来。十字架在半空中慢慢旋转,勾出一星一点的光。
他努力回想上一次收到礼物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罗嘉豪送自己的那件黑色卫衣。正面和背面都印着一个巨大的字母W。
结果他们穿着那件衣服在学校里晃了一整天,从教学楼被笑到食堂。
除了那件卫衣,关于“礼物”的记忆,就只剩下一些更模糊的碎片。
舅妈家规很严。他和表弟别说礼物了,连生日都没有正经过过。他十一岁那年用偷偷攒下的零花钱给表弟买了个盗版游戏机。插上电池就能玩马里奥一类的老游戏。
表弟高兴得整夜没睡。结果第二天游戏机被舅妈搜出来,在地上摔了个稀碎。
那时候他能给别人的东西太少了。
彼得把十字架重新放回盒子里。想了很久,还是把链子拎出来,戴到了脖子上。金属贴上皮肤的瞬间,那股凉意从锁骨一路蔓延到心口。
不坏,作为礼物至少比黑色卫衣强。
“咔哒。”
门突然被推开了。独眼猫从外面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它身上湿漉漉的,灰白色的毛都贴在身上显得比平时瘦了一圈,每踩一步地板上就多出一个水印。
“你跑哪里鬼混去了?”彼得看着这只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召唤兽,有些无语。
独眼猫神气地走到他面前,然后从屁股后面不知道什么地方,掏出一张卷成一团、湿得几乎一碰就烂的纸条,郑重其事地递上来。
“什么玩意?”彼得接过来,小心得跟拆弹一样把那张纸慢慢展开。
纸条已经快被雨水泡化了,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了一圈,但他还是能认出来,
“一百倍加油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