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好吗?”
剑术主任罗伯特的办公室内,杰勒米问。
外面天色阴着,窗子半开着却不见风。桌面上东西很单调,除了一块写着名字的铜牌,就只剩下各种教案。这里的主人不爱摆件,也不爱那些显示身份的金银器。他的一切都收敛,仿佛这间办公室不过是他漫长行伍生涯中又一处临时驻扎的营房。
罗伯特的眼窝陷得很深,精神上的疲倦挥之不去。
杰勒米明白自己的位置。作为蝎尾狮的头目,他名义上的实权其实并不比这位大师更高。这位家族之外的人被家主麦金托什,寄予令人惊叹的信任。
可在杰勒米眼里,这位被寄予厚望的强者,精神状况已经谈不上多好了。
“我很好。”罗伯特从柜子里取出一瓶酒。那酒瓶的玻璃很厚,颜色发乌,是高档的边境烈酿。他给自己和对方各倒了一杯。
“喝点。”
酒精这东西,他很需要,比睡觉更需要。
和同事融洽相处的道理,他当然懂。哪怕只是在这一团乱麻一样的事务里,还能坐在一起喝一杯的人已经不多了。
“这酒不错。”杰勒米凑近闻了闻。
“喜欢就多喝点。”罗伯特说仰头吞了一口,烈酒擦过喉咙。
“学院现在被我们完全封死了。”杰勒米轻轻抿了一口酒:“格里芬家正按计划和其他家族对峙。只要学院内部不乱,我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当然,这些大少爷大小姐不会太安分。尤其那几个有名有姓的麻烦人物,我已经安排了人手盯着。”
“辛苦你了。”罗伯特说。他不是一个苛刻的上司,或许打过十年的仗,但他从未学会如何管理一群年轻气盛的学生。
“分内的事。”杰勒米的声音始终轻缓:“不过,班尼迪克·帕斯卡值得注意。作为学生会的副会长,帕斯卡家的继承人,他在学院里的支持者,仅次于莱昂哈特少爷。而那些支持者大多是头脑发热的好事者。”
“班尼迪克……”罗伯特还记得那个金发青年在拍卖会上站起来的样子,这样的人是绝不会安分的。
“他对家族荣耀有着病态的在意。”杰勒米说,“这样的人,受不了半点折辱。我安排在学生会的人昨夜汇报,他正在私下联络人手,似乎想策划反攻。具体方案还不明确,但方向不会错。”
“我去处理他。”罗伯特忽然站了起来。
杰勒米不慌不忙地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重新按回椅子上,直到对方坐稳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学生的麻烦,最好还是让学生自己去处理。我们这些大人一旦下场,只会让局面变得更糟。到时候演变成什么,就再也收不住了。””
“你的意思是?”罗伯特皱着眉。
“彼得·格里芬,不就是最合适的人选吗?”杰勒米说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名字。
“作为格里芬家的一员,他天然就站在所有学生的敌视里。由他出面代表我们,再自然不过。如果办得成,是少爷懂事。如果办砸了,甚至出了什么意外……”
“也能用学生之间的矛盾来推脱。总比我们这些人直接动手要干净得多。”
罗伯特沉默了很久。他慢慢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很看重他。为什么?”
杰勒米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杯中的残酒,酒液倒映出他半张面孔,摇摇晃晃的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旧照片。片刻后,他笑了一下。
“也许是因为相似的处境。我和他都算不得格里芬家的得意子弟。看着他的时候,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
“对了。”他忽然问,“我有跟你说过吗?我的姓氏,也是格里芬。”
罗伯特抬了抬眉,这倒是他头一次听说。
“没有。你从没提过。”
“没有吗?这么说来我们认识的时间,其实也不算长。”杰勒米笑了笑,回忆起很遥远的故事,
“我没兴趣打探你。”罗伯特说。
“我却很想说。”杰勒米说。
雨声成了背景。
“我的母亲,是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情妇。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我能冠上这个姓。”
“在很小的时候,我就已经习惯了等待。母亲告诉我,等父亲忙完这一阵,就会来看我们。我就坐在门口等。从太阳升起来,等到太阳落下去。后来我长大了,知道那不过是一句比门外的野草还没有分量的谎话。我记不清他的脸。因为从我的记忆里,他就从没有真正出现过。他从来不看我们母子。也许就像他丢过的其他东西一样,早就不记得我们了。”
“小贵族里很常见的故事。”罗伯特没有讽刺的意思,只是陈述。
像这样的故事,他听过太多。贵族、情妇、私生子、被遗忘的夜晚。
“但你最终还是冠上了这个姓氏。”罗伯特补充道。
杰勒米点了点头。“长大后,我混进了格里芬家当侍从。不为别的,就为了见一见那个抛弃了我们母子的混蛋。我等了好几年。参加了数不清的宴会。终于有一次,我在舞会的大厅里见到了他。你知道那时候他在做什么吗?”
“他正在调戏一个比自己小二十岁的姑娘。笑得很大声,端着酒杯,就那么把手放在人家腰上。满屋子都是人,可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就好像他生来就有资格这么做。”
“烂透了的初遇。”罗伯特摇头。
“是啊。所以我没有去找他相认。”杰勒米说。
“那你去找了谁?”
“我带着母亲留下的能证明身份的遗物,去找了如今的家主大人。”杰勒米微微一笑。那笑容居然有几分少年般的得意。
罗伯特难得地也笑了一下:“聪明的做法。”
“家主大人相信了我。他看了证据,然后当众斥责了那个混蛋。第二天,他亲口承认了我的姓氏。我成了格里芬家的一员,哪怕是私生子。”
“可那也仅此而已。”他在片刻后低声说,“我依然是那个说出来就会遭人鄙夷的私生子。我没有继承权和拿上台面的身份。像我这样的人太多了。光是这座学院扫一扫,就能扫出一大把。
而我母亲很早就走了。”
“但这个姓氏至少给了我一份稳定的差事”
“就是现在这份?”罗伯特问。
“是。”杰勒米神态温和,仿佛那段过去已经离他足够遥远了:“我不愿意住那个混蛋的房子,当他的儿子,所以家主给我安排到了别处。”
“彼得比我走运得多。”他又说,“至少,他不是情妇的儿子,但作为那个混蛋的儿子我就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一样的,不被期待地出生。一样地,在家族的阴影里长大。”
“他不够优秀。”罗伯特说。这是实话,那个年轻人无论怎么看都谈不上优秀。剑术、魔法、品行,全都半吊子。
“那也未必。”杰勒米找补道。“也许,他只是缺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所以你把这机会给他了?”罗伯特问。他的眼神深起来,算是看懂了杰勒米今晚这番话的真正落点。
“让他去处理班尼迪克。”杰勒米的声音不带有商量:“这件事,蝎尾狮不会给他提供助力。如果他能凭自己的能力解决,就值得更多的信任。”
……
杰勒米离开后,罗伯特还坐在那里。那瓶酒已经下去了大半。窗外天光渐暗,很快又要黑下去。
他想,杰勒米那种心情,他不是不能理解。他甚至能理解杰勒米对待彼得时,眼底会有些许温度。
可理解,不等于解脱。他的头痛还在。最近他的状态很差,只要一合上眼,就会回到那片旧日的战场。
铁腥味、泥水、断了翅膀的鸟。
有时候,他怀疑自己从来就没有走出过那里。所有的讲台、教室、学生,全是他梦见的东西。只有疼痛是真实的。
只要握住剑,他就能感到那种熟悉的杀气与重量。他和梦境的距离,开始越来越难分辨。
梦和现实。
哪一个是真的,哪一个早就结束了。
“我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