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被称为“学生会之夜”的闹剧,已经过去了二十来天,距离开学已抵达第三个月份。
学院里的空气,并没有因为时间而变得轻松。恰恰相反,一天比一天压抑。巡逻队的脚步声从黄昏响到天明,似乎在这所学院的心脏上反复踱步。
也许一场酝酿多时的风暴即将到来,只是谁也不知道它究竟会在哪个方向撕开口子。
班尼迪克·帕斯卡在这些日子里没有动作。
其实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他还会出门,会去旧宿舍区那几条没什么人经过的走廊上散步。只是人们很少在学院里看到他。那个曾经被围在人群中央、连走路都自带光芒的学生会副会长,像从所有人的视野里蒸发了一样。
他现在的位置在老宿舍楼的走廊上。
这些日子,他每天都会挑一段时间来这里。
不说原因,也不同人行。
只是来走一走。
“那个混蛋……他到底在想什么。”
班尼迪克不止一次这样想。
那个晚上,彼得·格里芬在他耳边说的那些话……他想要去相信,又怕自己只是在犯贱。
那个将自己全部骄傲踩到脚底下的人,到最后居然成了这灰茫茫日子里,唯一一个叫他忍不住生出“也许还有转机”的念头的人。
一句话,反反复复。班尼迪克睡不着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洗澡的时候也忍不住想。
如果这不是谎言,那么这个人为什么还不来?难道一切当真是他的自作多情。难道所谓“有所图谋”,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想象。难道那家伙真就只是格里芬家的一条狗,咬完了人擦擦嘴,就再也不会回头。
他正低头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也许是因为心里想着那个人的缘故,班尼迪克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你终于来找我了。”
声音里竟带着藏了二十来天的急切。
可惜来的不是彼得,甚至连男生都不是。只是一个二年级的女生,学生会的后辈。她穿着整齐的春季制服,领结上还别着学生会的小徽章,站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如同一束略显局促的的花朵。
“前辈……您在等人吗?”女生有点被他的反应吓到。
“没什么。”班尼迪克心头闪过一瞬失望,但还是迅速把情绪收起来:“我只是想起一个人。来这边说话吧。这一带经常没人来,不过里面的椅子不脏,放心坐。”
他推开一楼一间最宽敞的旧教室,带着她走进去。课桌都堆到了后面,留出中间一片空荡荡的地。几扇窗大开着,风从南边灌进来,吹得前襟轻晃。
女生在靠窗的座位上坐下,他把旁边的椅子拉正自己也坐了下来。
“您已经好久没在学生会露面了。”这大约就是她今天来的全部理由。
“遭遇了那样惨痛的失败,我还有什么脸回去见你们。”班尼迪克说话时没有看女生的眼睛,望着窗外,那里只有一棵半秃的树。
“那都是彼得·格里芬的错!和您没有关系!”女生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起来,但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声音又放了下去,
“自您离开以后,学生会就像一盘散沙。名存实亡。大家……大家都很想您。我们需要您的指引,就像以前一样。”
“像以前一样。”班尼迪克摇了摇头:“可“以前”失败了。我连彼得·格里芬都没能赢过,又怎么敢说能带领你们去战胜整个格里芬家。说到底,是我自己不够成熟,当初把不可能的梦,过早地埋在你们心里。”
他说得平静,可这份平静落到那女生耳中比怒吼更叫她难过。
女生的眼眶有些发红:“那……您会回来吗?”
“等时机合适的时候吧。”班尼迪克没有把话说死。
沉默片刻,女生像是为了打破这让人难过的安静,主动聊起了学院里最近的事。
“大家越来越压抑了。好像每个人都有自己不能说的立场。明明是朋友,擦肩而过却连招呼都不敢打。还有格里芬家的那些人,越来越明目张胆了。前些天,还有几个士兵把放学的低年级生堵在路上盘问,我听说……还动了手。””
班尼迪克没有马上接话。帕斯卡家是七大家族之一,作为下一代的继承人,他对贵族之间那些暗流比普通学生要敏锐得多。眼下这些迹象,分明是格里芬家已经和各家撕破了脸。控制学院的手,也就不必再装什么体面了。
“格里芬家和其他几家的矛盾,恐怕已经走到明面上了。往好的方面想,王室对他们的容忍说不定已到了极限。也许很快就会有人,替这所学院做出选择。”
女生仿佛从他口中真的捞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希望。她最后离开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那连班尼迪克自己都无法相信的“也许”,竟也让她露出了满足的神情。
他目送她走远,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卸下来。
“真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刚才那些话里有几分是真。”
那些安慰不过是没有根据的推测。格里芬家为何突然收紧了爪牙?其他家族是否真的会下场?王室又在等什么?这些,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看不出来,你在骗女孩子这方面,还颇有天赋。”一个声音忽然从窗口传来。
班尼迪克猛地转头。窗台边一个黑色的影子纵身翻了上来。
“终于……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别说这么肉麻的话,跟怨妇等着丈夫回家似的。”彼得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躲开你身边那些眼睛可费了我不少力气。也多亏你最近总在这地方猫着。怎么,故意在这里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