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原本对女爵为什么要杀死彼得·格里芬感到疑惑。在他看来,这人不过是个随处可见的纨绔子弟,仗着格里芬的名头混日子,这种人在学院里一抓一大把。
直到现在真正动了手,他才多少了解了一点。
确实有特殊之处。
明明身手拙劣,动作毫无章法,甚至难看。可这个人就是不可思议地躲过了自己一次又一次的攻击。
他连躲开的动作都不像是自己做的,却偏偏就是死不了。更让他意外的是,这家伙面对险境还有余心鼓舞其他人的战意。
这种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傻子。
罗伯特上一次见到这种人,还是在边境的破城战中。那个给他身上留下致命伤绑着头巾的亡命徒,也是这样一边满嘴胡言一边往他的剑尖上撞。
又一次,在独眼猫那不可思议的能力下,彼得躲开了罗伯特挥出的一剑。
在彼得的视角里,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就莫名其妙地躲开了。
但这招显然并非万能。
除了那些足以致命的攻击,彼得身上已经积累了相当数量的伤势。更糟糕的是,他手里的第一代魔导铳在交手中被罗伯特一剑切碎,金属零件漫天飞舞,空着的那只手只能拔出细长的迅捷剑勉强抵抗。
这一次,真就是将百般武艺都用出来也无济于事。敌人的硬实力太强了。
但彼得出色的表现,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对他另眼相看。他成了目前第一个能与罗伯特纠缠这么久的人。虽然一点伤害都没有造成,甚至可以用“被单方面的追杀”来形容。
但还能活蹦乱跳本身就足以给人带来希望。尤其当罗伯特已经在这片场地里无可争议地成为“死亡”这件事本身的化身时,有一个人能在他面前蹦跶,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学弟,早说你这么能打啊!”
克利夫兰也被激励了,他怒吼了一声,再次举起手中的魔法媒介,一个又一个攻击魔法砸向罗伯特。
另一头,班尼迪克趁罗伯特的所有注意力都牵扯在彼得身上时,终于念完了【炎王击】的全部咒言。他从战斗开始嘴皮子就一直没有停过。
咒成。【炎王击】
巨大的龙首炎王从上方坠落,通体由金色与赤红交错的超高密度火焰构成,光是下落的过程就把空气烤得扭曲如沸水。
龙首炎王的巨口张开,将罗伯特与彼得一起包裹在内。
“班尼迪克你这王八蛋——”彼得在心里痛骂。
这一击里绝对有私人恩怨在里面。
火焰从四面八方涌来,就在炎王即将吞没他身影的那一刻,好在杰勒米回到了战斗的中心,在彼得身边构筑了不可侵的结界术式,
龙首炎王声势浩大的攻击命中了罗伯特,烧焦了他的衣服。
但他没有注意到,在那道浩大的炎光之中,藏着另一记魔法。
【定向爆炎】
璐西法精明的把自己的魔法藏在了【炎王击】的内部。没有人看见那一道暗红色的火线从乱焰中蹿出,贴上了罗伯特的腹部,起爆。
暴击。
如果有伤害数字跳出来的话,这一招一定是加粗会旋转的特效。
罗伯特腹部的伤口怎么看都无法忽视,那是一片焦黑撕裂的创面。这大概是开战以来,罗伯特真真切切被重创的第一次。
还能战斗的人精神振奋。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所有能动的人都吼了起来,仿佛一群终于见到猛虎身上见了血的猎犬,齐齐围堵上去。
然而罗伯特拔出了已经阵亡的狮鹫骑士插进地面的长戟。
在场见识最广的杰勒米第一个明白了他的意图,但他只来得及在各别人身上构筑结界。
【唤起风暴】。
随着长戟舞动,以罗伯特为中心,风舞狂龙。强烈的风暴将一切吹得看不真切,碎石、兵刃碎片、断肢、血迹、乃至地砖,全被卷上半空。
彼得被杰勒米释放的屏障护在其中,没有受到致命的伤害。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外面的世界被那柄长戟搅成了末日。
肩头的独眼猫也在这时候表示,刚刚为了帮你规避伤害,消耗了太多概然性……撑不了多久了。
风暴结束了。
个手持长戟的人还站在中心。
周围的地板全部被掀飞露出了下面的结构层,被旋风刻出了恐怖的残痕。
然后再看四周哪怕只是远处被余波扫中的人也都倒在了地上。璐西法被气浪甩到了墙边,痛苦地蜷缩着。克利夫兰被埋在一堆碎石里,只露出一只还在抽搐的手。班尼迪克则压根就找不到人影。
罗伯特拖着长戟向还站着的彼得走去。眼神里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欣赏。
“表演该结束了,还站着的人就只有你了。”
但他这话才刚刚说完就被打脸。
一道火焰箭从侧后方射来,击中了他的后背。那一下没有造成多大的伤害,却足以让他闭上了嘴。
璐西法靠在墙边,单手对准他,指尖还残留着刚刚释放魔法的余烟。
罗伯特才刚刚想要点评一番。头顶上方忽然有什么东西高速逼近。
一道光芒从天而降。
【至胜斩】
标志性的粉色剑压像彗星一样从高空坠落,带着爱诺全部重量和无路可退的愤怒。
原来她在刚才不知怎么的被风暴卷到了高空,直到此刻才借着最凌厉的角度俯冲下来。
罗伯特抬戟挡住那一斩,手臂在力量的对抗上出现了微不可察的顿挫。随即另一只手举起大剑,朝爱诺的胸口刺去。
彼得发动了毫无保留的舍身冲撞,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罗伯特的腰上。彼得的体重再加上全速的惯性,足够让爱诺顺势退开,在千钧一发间保住了命。
“你——”
罗伯特的膝盖还未来得及发力,彼得的身体却已经贴到了地面。那柄细长的迅捷剑从一个下作的角度撩起,目标直指罗伯特的胯下。
虽然知道以对方的实力不可能真正伤到自己,本能反应还是让他退后。
“别小看我们啊!”
彼得向着空中扔出了一个陶壶。从弧线来看,根本落不到罗伯特的身上。
但璐西法瞬间理解了彼得的意思。
一记魔力箭破空而出,在半空中击碎了那枚陶壶。
黄金壶,在空中炸开。
大量黑泥从中喷涌,下了一场小范围的污秽之雨。罗伯特的战斗本能让他来不及思考这些是什么,便立刻用魔力强化了全身。
直到那些黑泥落在身上,他才意识到这是什么东西。
“你……还……真是……”这位在战场上踏着尸山血海走过来的老兵,嘴皮子竟然轻微地哆嗦了一下,“下三滥啊,彼得。”
“哦?”彼得从身后又摸出了两个一模一样的陶壶,一左一右地拎在手里:“我还以为这已经世人皆知了呢。”
他晃了晃手里的陶壶:“如果嫌小零食不够吃的话,我这里还有很多。口味都一样,别客气。”
这番态度,真正意义上地激怒了罗伯特。
风都未来得及追上他的动作,罗伯特已经到了彼得面前。那柄长戟被灌满了魔力劈下来。
但戟刃被突然出现的结界挡住。
杰勒米半跪在十步之外脸上全是血,一只眼睛还糊住了完全睁不开。他费力的冲彼得喊道:
“做的已经足够多了,该走了吧!”
“我们是为了赢才站在这里!”
喊出这句话的是三个斗志高昂的少年少女。
战斗,这三人还可以继续战下去。他们的眼神和意志无一不是这么说明。
手段下作,行事不堪,可这副倔强的模样,仿佛让他看到了过去在战场上碰到的那些对手。
虽然玩屎还是很恶心。
“蓓西卜——!”
彼得在战斗的间隙里,对着天空大声吼道
“你还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仿佛回应一般。
一个声音突然在罗伯特的身边出现。
“有点坏心眼了。”
罗伯特猛地一怔,急忙左右观望,但什么也没有,刚刚除了彼得没有人开口。
可那个声音确确实实存在过,就在他身边。
接下来的一段咒词,让他的心顿时沉入谷底。
“朽体·蠕动·府邸巡礼。”
声音的来源是……他的身体。
巨大的痛苦从他腹部的伤口处爆发出来。那里曾被璐西法的定向爆炎炸开过,皮肉焦黑,血已经半凝。而此刻,那处伤口成了一个独立的拥有自我意志的存在,里面的血肉在翻腾。
他痛苦地倒在地上。
哪怕是他这个遭遇过无数惨烈伤势的老兵,也从未承受过如此极端的、无法忍受的痛楚。
痛苦从他的腹腔深处逆行而上,他的脸刹那间变成灰白,高大的身躯轰然跪倒在地。
在场所有人,在惊骇的目光下看到了一幕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画面。
伤口边缘的焦黑组织像薄薄的土层一样鼓了起来,一下一下地轻轻颤动,似有节奏,如婴儿在母腹中翻身。
而一双血红的手从罗伯特的伤口里伸了出来。
两只手扒在伤口边缘,指尖深深嵌进周围的血肉像掀开帷幕一样朝外缓缓发力。
撕裂。挥洒。诞生。
最先出现的是额角,然后是一头湿润的长发,仿佛水生植物的根须一样从血水中挂下来。再然后,是那张脸。
蓓西卜·奥斯汀。
一点一点地,从罗伯特的腹腔之中爬了出来。
而当她完全地从那个“出口”中滑出时,罗伯特的身体已经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布袋,从他的伤口中喷涌而出的血液如同迟来的暴雨,重新落回大地,将她整个人罩在一层淡红色的细雨中。
【尸首爬行】
她站在血雨之中赤着脚,脸蛋如最昂贵的瓷器,连头发都像刚刚从水里梳过一样服服帖帖。
蓓西卜·奥斯汀对着大家露出了无言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