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诺站了出来。在这不合时宜的时刻,在这个决定格里芬家族命运的大厅里,在这个王国中赫赫有名的伯爵面前。
她一个小小的平民发出了质问。
自己也觉得奇怪,明明站在面前的这个男人一个眼神就能让那些五大三粗的部队长们低头噤声,但她一点也不害怕,只觉得恶心。从胃里翻上来的恶心!
她大概明白了。
彼得为什么带自己来这里。
因为她是属于第三方,纯粹的受害者的代表。没有贵族的身份和立场,只是一个被卷进来的、差点死在学院里的普通人。
我也想……帮上忙。
她看着麦金托什的表情。
这个人对自己所做的一切没有丝毫悔意。
所说的一切都那么的让作为平民长大的爱诺不适。她原以为这种不适只是因为自己这个小小的平民第一次见到这种超级大人物的紧张,但现在反应过来了。
“我讨厌你们这些贵族。”
她抬起手,指向这里的所有人。
“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认定自己一举一动都是王国的意志。但从来都没有把生活在你们下面的平民当成一回事!”
“我明白了。自私才是你们的底色吧。”
爱诺的声音不再颤抖,颤抖褪去之后只剩下透明的愤怒。
“你们只会关心自己的利益有没有减少,却从来不关心无辜的人会不会遭到波及!”
“你们的战争游戏开始的时候,有没有人想过其他人?有没有人算过一场战争会死多少人?没有,你们只在乎家族的面子!”
爱诺怒视麦金托什,把所有的力气都聚集在喉咙里:
“你最大的错误,是你根本就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卡桑德拉霍地站了起来,手已经按上了桌子。
“居然在家主面前大放厥词,你——”
“给我坐下。”
彼得盯着对方。
卡桑德拉转头瞪着彼得,胸脯不住起伏。
可最终,她还是坐下了:“啧。你别后悔就行。”
麦金托什看向那个女孩。说实话,有些意外。彼得身边带着的粉发女孩,他一直以为是哪个小家族派来的人。也因此从未正眼瞧过她一眼。
现在,他却很难再忽略。
“一介平民。你是以什么身份,在这里对格里芬的家事说三道四?”
麦金托什此刻足以让人联想到睡梦中被吵醒的狮子,还没到发怒的时候,但已足够让人感到危险。
可爱诺只是把拳头攥得更紧。
“身份?”
她往前走去,
“我是你这场游戏里差点死掉的小石子。”爱诺抬起头,迎着那道俯视的目光,声音清晰得不像是在跟一个家主说话:“我是在封校期间被关在里面、看着同学一个接一个倒下的学生。我是一个在你们的战争里连名字都不配被记住的平民。”
“如果这个身份还不够的话——”
她伸出右手,手指张开,指着麦金托什,又划过莱昂哈特,划过杰勒米,划过赫博利,划过卡桑德拉,划过在场每一个属于格里芬家的人。
“那你就当我是所有被你们忘记的人,站在这里吧。”
中央大厅迎来了长久的安静。
“说得真好。”
彼得情不自禁的鼓掌。
真心的。
这一次彼得没有半点阴阳怪气,也没有半点表演成分。
她在除自己以外的人面前从来都不愚笨。哪怕她发言中谴责的贵族包括自己也没有关系。
这是……从自己口中说出无法让人信服的话语。只有爱诺可以。
她不属于这里,她的恨是干净的,她的愤怒没有夹杂一星半点的算计。
虽然她刚刚好像把自己从格里芬的一员中忽略掉了。
“把眼泪擦擦,堂哥。”
彼得拍了拍莱昂哈特的肩膀。这个崇尚骑士精神与正义的少年,因羞愧而落下了热泪。
“我真的、太无能了。”莱昂哈特的声音带着些许哽咽:“靠我自己什么也做不好,就连正义……也只能靠别人说出口。”
“你知道就好。我的意思是,知道自己有缺陷然后去克服这个缺陷,这正是骑士之举。”
莱昂哈特看着他。
“比起缺点,更不可原谅的是不愿意承认。你的眼泪并没让你变得难看。”
大厅内,部队长们都因爱诺的发自心底的话语和那份鄙夷陷入了沉思。
如果是其他家族,爱诺的这番话大概不会有效果。甚至会被当作平民的妄语,被嗤笑,被遗忘。
甚至干脆叫人把这丫头拖下去。
但这里是格里芬。
充满矛盾和拧巴的家族。
这份拧巴据说可以一直追溯到家族的先祖身上。
骑士的剑应该为守护而生。路有饥民,应开仓放粮。村遭兽潮,应连夜驰援。
正是这样一个比谁都重视“荣誉”二字的家族,才会在如今的行为中感到羞愧。所以当有人把镜子举到他们面前时,他们连愤怒都显得底气不足。
彼得走到了爱诺身边。
“我刚才……是不是太冲动了。”
爱诺抱住彼得将头埋在他的肩膀上
“是不是破坏了你的计划。”
这样的距离,这样的温度,可她像个小孩子一样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撒娇。
彼得抬起手悬在半空。人性的光辉似乎在他身上复苏了,那只手轻轻按在她的后脑上。没有把她推开,也没有说任何不合时宜的话。
“别把我想得太厉害了。”他的声音难得地柔和下来,“我哪有什么计划呢。”
爱诺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刚才那段话似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要对阿诺大人刮目相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