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实验室这边，出事了。”
“学校最近在清实验室场地，院里把我们那两间房登记成待清理了，行政那边说，我们这个实验室没有正式编制，没有挂靠的教授，也没有在研的校级课题，占着两间房，说不过去。”
陆仁听完，眉头紧皱：“谁提的？”
“院务会上有人提了一句，后勤跟着就走了流程。”沈妍顿了顿，“具体是谁，我打听不到。教学督导那边来人查过一次记录，问我们实验室归哪个课题组，我答不上来，他们就把单子留下了，说让我们尽快补材料，补不齐，房间收回去。”
陆仁没说话，等她继续。
“学长，你走了之后，实验室一直没个名分。”沈妍的声音低了一点。
她把这两天跑的地方也说了。
先找的学院教学秘书，对方翻完档案，说实验室没有挂靠导师，没有在研课题编号，编制这块就空着。
按规定只能算临时使用的场地，清查的时候排在第一批。
她又跑去后勤，后勤让她先去院里开一个挂靠证明，院里说这得有课题立项才能挂靠，两边推来推去。
她一个学生，卡在中间。
“吴倩下午也被我从宿舍叫回实验室了。”沈妍声音低沉，“两个新生也慌，检验那个问我要不要把自己的东西先搬出来，免得被清走的时候来不及。”
陆仁听到这儿，开口了：“先别搬。”
“啊？”
“你现在把手里能找到的文件都整理出来，陈校长批基金的批复，专利合同复印件，已经发出去的三篇论文清单，这两年的实验记录目录，今晚拍照发我，一张都别漏。”
“好。”沈妍在那头应了一声。
陆仁继续道：“这事我来处理，你等着我消息。”
放下手机，他脑子里把这件事过了一遍。
实验室底子是什么样，他比谁都清楚。
他在南华的时候，有一整套 UBA1 的课题，实验室存在的理由很充分。
人一走，那些东西就跟着他的身份走了。
留在南华的，只是一个实验室，几台设备，和两个学生。
行政上一卡，没了编制和课题支撑，实验室的存在确实站不住脚跟。
陆仁想了想，拿起手机，翻出陈东博的号码，立刻拨了出去。
“陆仁？”陈东博先开的口，“我正要找你呢。”
“校长，沈妍刚给我打了电话。”陆仁开门见山道，“实验室那两间房，院里提出来要清。”
“嗯，我知道了。”陈东博在那头叹了口气，“我就是准备给你打这个电话。”
陆仁握着手机，听他往下说。
陈东博没绕弯子。
院务会上有人提了场地清查的事，点到这间实验室，说人都毕业去京都了，实验室还占着两间房，缺课题，缺编制，到底算哪个课题组的？
陈东博当时就把话压下去了，说这间实验室是他批的，设备和基金也是他签的字，谁有意见先找他。
可压过这一回，压不过下一回。
“我虽然是校长，可也不能每次院务会都一言堂。”陈东博说得实在，“以前你在学校，手里有课题，有论文，实验室在那儿，谁看了都说不出话。现在你人去了京都，这边的摊子挂在几个本科生名下，别人拿编制和场地说事，我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以后。”
陆仁点点头：“校长，想要保住实验室，能有什么办法？”
“我问过行政。”陈东博继续说，“房间要保住，得有一条硬理由，主要是课题，只要有课题批下来，挂靠导师自然就有了，编制和经费跟着走，那两间房就名正言顺留在你们手里。”
陆仁问：“来得及吗？”
“下一批省级课题申报，截止时间还有二十多天。”陈东博道，“时间紧，但不是不能写，材料够的话，赶得上。”
省级课题？
陆仁在心里把手上的方向捋了一遍。
南华这边现成的底子，是UBA1截短蛋白那套研究，细胞和分子数据都在沈妍手里，三篇论文也发了，再往上做一层临床表型和诊断标志物，刚好够一个省级课题的分量。
“题目我来定。”陆仁想了想，“方向就用现有UBA1这批数据往临床转化上靠。”
“你能有办法，那当然可以。”陈东博终于松了口气，“挂靠教授我来安排，院里有一位老教授，退休前一直在做血液和炎症方向，人正派，也懂我们这些东西。我去跟他谈，挂个名，通讯和实际工作还是你们这边做，他不插手具体实验。”
陆仁应了一声。
挂靠教授这种事，他在电话里跟行政扯不清，校长出面安排最合适。
“还有一点。”陈东博道，“申报书上项目负责人的名头，沈妍现在是本科生，挂不上去。材料上先写她是执行负责人，你列成校外合作和顾问，等课题批下来，她保研手续走完，身份再顺过来，你看这样行不行？”
陆仁道：“没问题，标书框架我来搭，实验数据和文献让沈妍吴倩补，二十多天交稿，来得及。”
“那我这边先拖着后勤。”陈东博笑了笑，“清查的单子我压在桌上，不给他们往下走流程。你们标书赶在截止前递进去，课题一立项，这事就翻篇了。要是赶不上，房间我不敢保证能留到那时候。”
“明白，谢谢校长。”
“谢什么。”陈东博语气松了一点，“你在京都那边，别因为这点事分心。实验室是你交给沈妍的，你远程盯着就行，院里这头，我给你兜着。”
挂了电话，陆仁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算了一下时间，标书要重新写，现有数据要从南华那边归集，文献综述和研究计划也得从头写。
沈妍一个人在那边扛流程。
幸好有陈东博在院里压着，实验室至少不会这几天就被收走。
他拿起手机，给沈妍回了个电话。
这一次响了一声就接了。
“学长。”
“实验室，校长先给我们拖住，这几天不会清。”陆仁立刻道，“接下来我们做一件事，申报省级课题，题目和框架我今晚列出来，明天发你邮箱。”
沈妍明显怔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办法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是申课题。
“我们申请课题？”
本科生申请省级课题，这说出去谁信啊？！
“对，以实验室名义申。”陆仁想了想，“课题批下来，编制、挂靠和场地的事情，全部顺理成章。”
接着，陆仁在电话里把分工说了。
沈妍负责把 UBA1 这两年的细胞实验，WeStern 条带，动物数据全部整理成表格，原始记录拍照备份。
吴倩负责 SGLT2i 那组对照数据，作为课题里的辅助部分列进去。
两个新生一个负责查近五年文献，把国内外 UBA1 和炎症方向的研究进展整理成综述框架。
另一个负责把实验设备、场地，现有人员清单列成申报书需要的附件。
“标书框架和技术路线我来写，你们把数据和文献填满。”陆仁在短时间内把分工做好了，“截止时间二十多天，来得及，手里数据我们本来就有，缺的只是一份正式的申报材料，不用从头做实验。”
沈妍听完，心里的那份不安定终于消散了大半。
“好，我今晚就开始整理。”
“有拿不准的材料，先拍照发给我，别自己签字，也别跟后勤的人吵。”
“知道了。”
电话挂断，陆仁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七月离开南华那天，他把实验室交到沈妍手里。
当时，只交代了实验方向和人员分工，没提过行政流程里这些弯弯绕。
他想着自己远程盯着，常规实验出不了大事。
没想到第一个坎，来得比预想的快！
……
翌日。
陆仁照常晨跑，然后准时到科室。
今天程时咏要外出开会，许曼继续带着众人查房。
进修的冯医生跟在查房队伍后面，手里捏着一张穿刺点的照片。
“陆医生，这个桡动脉压迫点多久松一次合适？”
陆仁看了眼，正是自己做的那个压迫器。
“一般先两小时松半圈，观察有没有渗血，再两小时松完，术后二十四小时撤压迫器。”
冯医生皱了皱眉头，怎么和赵鹏之前说的不太一样？
不过，他还是记录了下来，准备以后去求证。
一上午查房，写病历，开医嘱，忙到十二点才歇下来。
……
中午食堂，陆仁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你们组今天收几个？”方启明从八病区过来，手里端着两份菜，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术后随访的，没什么新病人。”陆仁扒了口饭，“你那边呢？”
“我导师今天排了三台择期，我全程在旁边观摩。”方启明叹了口气，“站了一上午，腿都木了，哎，真不知道，啥时候上手。”
他嘴上抱怨，手里筷子没停，吃了两口又聊起临床实验，要去病案室调病历的事。
陆仁跟他约好，下午各自忙，晚上七层碰病例收集的进度。
……
晚上，实验室七楼。
方启明还没到，陆仁坐在自己那张桌子前，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南华那本省级课题的申报书。
白天在科室里忙，晚上回来接着写。
写到研究基础和研究队伍这一部分，他停了下来。
申报书要把南华那两间实验室的定位写清楚，写清楚之前，他自己得先想明白一件事。
这间实验室，他为什么非要保下来？
他可以把手上大部分东西都搬到京都来。
七层这间屋子是程时咏给的，门禁卡在自己手里。
公共平台的设备也能排上队，真要把 UBA1 那条线整个挪过来，不是办不到。
可他没打算那么做。
UBA1 这条线已经跑了一整年，细胞株在液氮里存着。
样本、原始记录、WeStern 底片，整套实验体系都在那边成熟运转。
吴倩的 SGLT2i 备线，酮体氧化和钠氢交换体两条通路都对上了，预实验数据摆在那里。
这些东西要是搬来京都，细胞株要重新复苏，样本要重新转运，记录要重新归档。
前面一年多的积累大半要废掉，等于推倒重来。
他脑子里装着前世十几年的临床和科研经验，装着这个学科往后十几年往哪里走。
这些东西，陆仁一个人一辈子也做不完。
把方向给出去，让别人在前面跑，他在后面盯着，才能同时铺开几个摊子。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门口传来脚步声，方启明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面包，还夹着一沓打印的文献。
陆仁把思绪收回来，往旁边挪了挪椅子。
“在看南华那边的申报书。”
“南华？”方启明把面包放下，把文献摊在桌上，“你不是人都来京都了吗，那边实验室留着干嘛，项目搬过来不就行了。”
“那边一条线已经跑起来了，东西都在那边，搬不动。”陆仁说，“两个师妹跟着我干，也不能说扔就扔。”
方启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我懂了，你这是京都南华两边都要，给自己铺两条路。”
陆仁没否认。
“行吧。”方启明又聊回自己这边，“说回我们那个实验，病案室我下午问过了，近三年的心电图和病历都能调，就是要填单子走流程。”
“这周先把病历调出来，按痉挛轻重分两堆。”陆仁想了想，“极端病例一堆，只会胸痛，造影又没堵的普通病例一堆。”
“知道了。”方启明点头，翻了两页文献，又抬起头，“话说在前头，这个实验我跟到底，一作得是我的。”
“本来就是你的。”陆仁点点头。
方启明笑了一下，没再客套。
他这人就是这样，心里算盘打得明白，话说在明面上，不藏着掖着，倒也痛快。
……
晚上九点多，陆仁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沈妍发来的消息。
“学长，挂靠的张教授已经点头了，同意挂名指导，不插手具体实验。”
消息后面，跟着一条单独的问题。
“申报书里署名顺序和通讯怎么写，我拿不准。”
陆仁想了想，回复道：“本子上先写好，张教授挂名指导，通讯归实验室，执行负责人写你，吴倩和两个新生按贡献排后面。我列校外合作和顾问，不抢通讯。”
发出去没一会儿，沈妍回了个“好”，后面跟着一句：“陈校长那边压着，后勤这两天没再来催”。
陆仁把手机扣回桌上，转回去看申报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