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不大，却让屋里几个姑娘同时收了声。
张宇抬起眼，目光从何珊脸上扫到沈雨晴脸上，再扫到刘丽丽脸上，最后收回来，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
“有事直说，我今天有点累了，想早早休息。”
杜歆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她回头看了沈雨晴一眼，沈雨晴轻轻点了一下头。
杜歆便深吸一口气，两只手在身前绞了绞，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声音也低了些。
“张宇同志，那我们就直说了。我们……我们想请你帮个忙。”
“说说看。”
“你能不能……去跟书记和村长说一说，把我们几个的活儿调一调？我们想调到蔬菜大棚那边去干活。”
杜歆一口气说完，眼睛亮亮地盯着张宇。
“我们打听过了，大棚那边活儿轻省，还能拿满工分。”
“李幼薇同志她们三个不就在大棚那儿干吗？你既然能帮她们调过去，也帮帮我们呗。”
话一说完，屋里静了一瞬。
五个姑娘齐刷刷看着张宇，眼神里都是期待。
何珊嘴角甚至已经提前弯了起来，仿佛已经听到了肯定的答复。
张宇没马上说话。
他慢慢靠到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拇指绕着圈儿。
大棚的活儿轻省？
那是他张宇拿新知青的吃饭问题和建酒厂的主意换来的。
有了这两桩功劳打底，他才开口提条件让李幼薇、吴小娟、周丽三个人调到大棚去干活。
赵德厚和赵增民捏着鼻子认了。
要不是张宇给村里弄来赚钱的买卖，村里人肯定议论纷纷。
要不是他给大队办了大事，光凭李幼薇她们三个，想在大棚那长干门儿都没有。
就这，李幼薇三人去大棚的头一个月，还有村民在背后嚼舌头，说她们是关系户。
现在这五个新来的，张嘴就要调岗，还是往大棚调，凭什么？
张宇的拇指停住了绕圈的动作。
他抬起眼，看向何珊，嘴角甚至带了点笑，“办不到。”
杜歆脸上的笑彻底碎了。
“张宇同志……”她急了，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也扬了起来。
“你怎么会办不到呢？”
“李幼薇同志、还有吴小娟和周丽她们三个不就在大棚吗？”
“你能帮她们，怎么就不能帮我们？”
“我们也是知青啊，我们也想好好干活，可地里那活儿实在太重了，我手上都磨出血泡了。”
她伸出两只手，掌心确实红通通的，有几处破了皮，结了薄薄的痂。
张宇看了一眼，没接话。
沈雨晴这时候开口了。
她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听起来特别通情达理：“张宇同志，我们知道这事儿让你为难。”
“可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求你的。”
“你看，我们五个女的，干地里那些翻地、挑粪的活儿，真的吃不消。”
“你就帮我们跟书记和村长说一句，就一句，成不成的，我们也不怪你。”
何雨晴这话说得漂亮。
先示弱，再堵他的退路，你只要去说一声就行，说不说得动不关你的事。
可张宇心里门儿清，他要是真去开了这个口，书记和村长只会作难。
大棚那边本来就一个萝卜一个坑，而且现在还要往外拉人去开荒。
李幼薇三人进去已经是破例了，再塞五个，村民不炸锅才怪。
到时候书记和村长把脸一板，他张宇的面子往哪儿搁？
往后在赵家沟还怎么混？
“你们觉得，大棚那活儿，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五人愣了一下。
“李幼薇她们三个能去大棚，是因为书记和村长安排的，我可没说什么。”
张宇的目光在五个姑娘脸上挨个扫过去，不紧不慢地说，“你们现在张嘴就要调岗，还一调五个，你们觉得书记和村长能同意？”
“到时候村里人问起来，书记和村长怎么和村民们交代？拿你们五个人的脸吗？”
五个人的脸涨红了，刘丽丽的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马婷婷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她今天本来就不想来，但是被沈雨晴劝说了几句还是来了。
现在看来，当初还不如直接拒绝了沈雨晴，这样还不会惹得张宇不高兴。
现在好了，平白无故惹了一身骚。
杜歆挠了挠后脑勺，“张宇同志说得好像也有道理……可是，我们也是真的累啊。”
“累？”
张宇看她一眼，“赵家沟哪个不累？人五六十岁的老头老太太还天天扛着锄头下地，跟你们干一样的活儿，人家抱怨过一句没有？”
杜歆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张宇拿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
何珊到底沉不住气。
她咬了咬嘴唇，眼圈开始泛红，声音里也带了点委屈。
“张宇同志，我们大老远从城里来，离家几千里地，无依无靠的。”
“你也是京城来的，咱们好歹算是老乡，你就不能……就不能看在老乡的份上，帮帮我们？”
“我们真的不是偷懒，我们就是……就是受不了那个苦。”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沈雨晴赶紧过去扶住她的胳膊，轻声劝着“别哭别哭”，眼睛却往张宇这边瞟，看他反应。
刘丽丽撇了撇嘴，嘀咕了一句：“求人不如求己，人家不愿意帮忙，哭有什么用。”
这话说得小声，但在安静的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张宇把搪瓷缸子放下，站起身来。
他走到门口，伸手拉开房门，晚风一下子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这件事你们去找书记和村长，看看大队是怎么安排的。”
“大棚那边要几个人、要谁去，都是大队定的，我安排不了。”
“行了，我今天喝了些酒，有些累了，你们请回吧。”
他往门边一让，手扶着门框，明摆着是送客了。
何珊擦了擦眼角，看了沈雨晴一眼，又看了看另外三个人。
沈雨晴轻轻叹了口气，扶着她往外走。
杜歆跟在后面，路过张宇身边时，还撇了撇嘴。
马婷婷低着头，小声说了句“打扰了”，然后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溜了出去。
刘丽丽最后一个走，经过张宇身边时，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往下撇着，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