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宇没理她们，等五个人的脚步声远了，才把门关上。
他站在门背后，闭了闭眼。
他清楚，这口子不能开。
大棚是大队的，工分是村民的命根子，他张宇再有本事，也不能坏了这个规矩。
今天给这五个人开了口，明天就有十个人来敲门。
赵家沟四十七户二百二十六口人，哪个不累？哪个不想干轻省活儿？
要是人人都像她们一样想干轻松活，那那些重活谁干？
再说了，求人办事，空着两只手就来了，连把瓜子都没拎，连句“麻烦你了”都说得跟理所当然似的。
他张宇又不欠她们的。
知青点那边，灯火通明。
何珊五个人一回来，屋里的气氛就变了。
老知青们正坐在炕上各自干着自己的事情，见她们脸色不好看，都抬了头。
郑英男正往一双破了的袜子上打补丁，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穿针引线。
孙红梅缩在炕角，手里攥着一把果子渣，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往嘴里塞，见人进来，赶紧收了起来。
陈小芳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面小圆镜，正拿指尖抿了抿鬓角的碎发，从镜子里瞥了一眼，嘴角微微翘了翘。
冯佳佳从炕上坐起来，她今天出去赚了五块钱回来，心情不错。
何珊一屁股坐到炕沿上，两只手绞在一起，眼圈又红了。
沈雨晴挨着她坐下，轻轻拍她的背。
杜歆叹了口气，爬到炕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马婷婷缩到角落里，一声不吭。
刘丽丽往墙上一靠，双手抱胸，冷笑了一声。
“没办成？”冯佳佳声音柔柔的，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办成什么呀！”
杜歆猛地抬起头，声音中带着一些恼怒，“人家张宇根本不理我们的茬！”
“我们好话说了一箩筐，他倒好，一句办不到就把我们打发了。”
“还说什么大棚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让我们去找书记和村长。”
“我们找书记和村长有什么用？”
“谁不知道他跟书记村长关系好，他要是肯开口，书记和村长还能不答应？”
她越说越气，手在膝盖上重重拍了一下：“我们大老远跑过来，低声下气地求他，他倒好，拿我们当叫花子打发！”
陈小芳梳着头在旁边接话，语气里满是讥讽：“我早说了吧，人家李幼薇是他对象，吴小娟和周丽是他跟班的，当然向着她们。你们算老几？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凭啥帮你们？”
“可是……”
马婷婷小声说，“张宇同志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这安排肯定是不好安排的。”
“你傻呀！”
刘丽丽白了她一眼，“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谁知道他在背后搞了什么鬼？”
“说不定就是跟书记村长关系好，递了句话的事儿。”
“说得那么冠冕堂皇，还不是不想帮忙？”
马婷婷还是不想在这件事上继续下去了，小声说：“要不……要不算了？地里干活就干活吧，大家都一样……”
“你闭嘴！”
刘丽丽扭头瞪了她一眼，“你愿意干你去干，我可干不动了！我手上全是血泡，腰都直不起来，再干下去我非得累死不可！”
马婷婷被吼得缩了缩脖子，眼眶一红，低下头去不说话了。
这时候，冯佳佳轻轻叹了口气。
她声音不大，但在满屋子的吵嚷中，那一声叹息却格外清晰。
她看了看大家，脸上露出一种既同情又为难的神情，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杜歆果然被吸引了，转过头看她：“冯佳佳同志，你想说什么？”
冯佳佳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什么，我就是觉得……你们也挺不容易的。刚到这儿，人生地不熟，干活又累，想找个人帮帮忙，也是人之常情。”
她顿了顿，像是无意间说起似的，“其实张宇可能……确实有他的难处吧。”
这话听着像在替张宇开脱，可落在刘丽丽耳朵里，却像往火堆里浇了一瓢油。
“什么难处！”
刘丽丽腾地站起来，“他就是看人下菜碟！李幼薇是他对象，吴小娟和周丽跟他住一个院儿，他当然上心。”
“我们算什么？我们连他家的门都没进过几回！他要是真把我们当知青，就该一视同仁！”
沈雨晴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轻轻拉了拉刘丽丽的袖子：“丽丽，别说了。人家不愿意帮，我们再闹也没用。”
“怎么没用？”
刘丽丽甩开她的手，“他不帮，我们找别人！”
“他不是让我们去找书记和村长吗？那我们就去找！”
“明天一早我们就去大队部，把情况跟书记和村长说清楚。”
“都是知青，凭什么李幼薇她们能去大棚，我们就得在地里累死累活？”
“这不公平！”
沈雨晴在旁边火上浇油：“对，找书记去！让书记评评理，都是下乡插队的，凭什么有人能搞特殊？”
陈小芳这时候放下了手里的镜子。
她慢悠悠地转过脸来，“其实我觉得吧，这事儿也不能全怪张宇。他毕竟不是大队干部，调岗这事儿他说了也不算。”
“不过你们要是真想调岗，得让书记和村长知道你们的难处，最好……让更多的知青都一起去说。人多了，书记总得给个说法。”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刘丽丽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她一拍炕沿，“对！”
“我们明天就去找书记，把这事儿好好说道说道！”
“不光是咱们几个，男知青那边也叫上，人越多越好。”
“都是知青，凭什么分三六九等？”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被点着了。
刘丽丽和沈雨晴低声商量着明天怎么跟书记开口，何珊在旁边出主意。
杜歆犹犹豫豫地想劝又不知道怎么劝。
她虽然感觉张宇不帮忙感到气愤，但是也没有到去找书记和村长闹的地步。
马婷婷则是缩在角落里不敢吭声。
冯佳佳重新躺回炕上，拉过被子盖住腿，嘴角弯了弯，又很快压下去。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像是要睡了。
陈小芳也重新拿起小镜子，对着镜子抿了抿嘴角，从镜子里和冯佳佳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飞快地碰了一下，又各自散开。
郑英男缝完了最后一针，把袜子往炕上一扔，冷眼看着屋里这群人。
她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说，翻身躺下，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孙红梅缩在最里头，把手里的果子渣偷偷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也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