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轩把报纸往下挪了挪,露出一双眼睛。
“刘科长,我同情他他就能官复原职了?”
“这种事全看上面的神仙怎么商量,咱们小鱼小虾跟着瞎操心顶个球用。”
刘丰张了张嘴,最后叹了一口气,坐在椅子上不说话了。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得几乎看不清人脸。
市局副局长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罗勇!你这是原则性错误!感情用事!”
“郑朝阳是敌特头目的亲弟弟,还在机要科这种核心部门待了这么久!”
“分局的所有绝密文件他都经手过,你怎么敢保证他没泄密?”
罗勇坐在对面顶了回去。
“张副局长,案子破了,名单缴了,潜伏特务全抓了!”
“口供里写得清清楚楚,郑朝山至死都在隐瞒自己的身份!”
“朝阳如果真有问题,今天坐在这里的就不是我们,是敌特踩在咱们头上!”
市局另一个委员慢条斯理地开口。
“罗局长,我们没有怀疑朝阳同志的忠诚度。”
“但是纪律就是纪律,组织审查是必须的程序。”
“再说了,四九城这么大,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郑朝阳继续留在正阳门分局工作,合适吗?”
罗勇被这句话顶得胸口发堵。
是啊,就算内部查清了没问题,内部的舆论怎么办?
亲哥哥是特务头子,弟弟是抓特务的公安科长。
这事情传出去,局里的人怎么看?
罗勇声音有些发哑。
“那按市局的意见,朝阳该怎么安排?”
市局局长一直坐在主位上没开口,这时候终于放下了茶杯。
“老罗啊,朝阳是个好苗子,在隐蔽战线上立过大功。”
“我们不能寒了功臣的心,但也不能违反工作原则。”
局长目光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里的所有人。
“继续留在北方工作,对他个人,对组织的工作,都不是好事。”
“南边刚解放不久,上海那边底子薄,敌情复杂,正缺有经验的机要和保卫干部。”
“我看,把郑朝阳同志调到上海去,避开这个风口浪尖,你们觉得怎么样?”
罗勇坐在椅子上,拳头握紧又松开,他知道这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留在四九城,郑朝阳注定坐冷板凳,甚至被边缘化。
去了南方,换个新环境,说不定还能放开手脚干一番事业。
“我服从市局党组的决定。”
罗勇闷声吐出这几个字。
会议室的门推开了,罗勇满脸疲惫地走了出来。
郝平川一直在走廊里守着,见状急忙迎上去。
“局长,怎么样了?市局怎么说?不会真要处分朝阳吧?”
罗勇看着急赤白脸的郝平川,摇了摇头。
“处分免了,不过朝阳在正阳门分局待不下去了。”
郝平川愣住了,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
“凭什么啊!这又不是朝阳的错!凭什么赶他走!”
“你嚷嚷什么!”
罗勇低吼了一声,“这是市局局长的决定,调他去上海!”
郝平川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蹲在墙根底下揉着头发。
“上海……那么老远的地方,这一去猴年马月才能见着。”
罗勇拍了拍郝平川的肩膀。
“能保住这身皮就不错了,你去禁闭室,把朝阳领出来。”
“去聚德楼定个包间,晚上咱们分局内部,给他送个行。”
郝平川吸了吸鼻子,站起身往禁闭室走。
禁闭室的门打开的时候,郑朝阳正坐在床板上发呆。
他身上那身干净的警服被扯掉了领章,头发有些凌乱。
看到郝平川进来,郑朝阳苦笑了一下。
“郝大队长,这是准备押我去监狱,还是直接送刑场?”
郝平川眼圈有点发红,走过去一拳捶在郑朝阳肩膀上。
“放你娘的狗臭屁!收拾东西,去上海当官去吧你!”
郑朝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去上海?局里这是要把我发配边疆了?”
郝平川拉着他的胳膊就把他往外拖。
“发配什么发配!那是局长保你!换个地方从头再来!”
“老罗今晚在聚德楼摆酒,治安科那帮孙子也去,赶紧洗把脸去!”
郑朝阳被拖出了禁闭室,外面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回头看了看机要科那间熟悉的办公室,心里空落落的。
十多年的四九城老户,要背井离乡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下午下班的时候,李明轩正准备开溜,被郝平川一把薅住了后衣领。
“李明轩,你小子别想跑,今晚聚德楼,谁不来谁是孙子!”
李明轩翻了个白眼,把郝平川的手拍开。
“郝大队长,你们机要科行动队聚餐,拉我一个治安科巡街的干嘛?”
“我回去还要做饭呢,没空陪你们喝闷酒。”
罗勇从楼上走下来,听到了这番话。
“明轩,一起去吧,朝阳明天一早的火车。”
“大家共事一场,喝杯离别酒,算我老罗请你的。”
局长都发话了,李明轩也不好太驳面子,只能把车锁好。
“行吧,局长发话了,那我就去蹭顿好的,先说好啊,我可不掏份子钱。”
郝平川呸了一口,“抠门鬼,谁要你的份子钱!”
一行人骑着车到了聚德楼。
包间不大,一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多门、刘丰、郝平川、白玲,还有罗勇和郑朝阳。
桌上摆了四盘凉菜,两瓶二锅头,热菜还在后厨炒着。
屋里的气氛压抑得像结了冰一样,谁也没先开口说话。
白玲坐在角落里,眼圈红红的,一直在摆弄手里的手绢。
郝平川抓起酒瓶子,给每个人面前的粗瓷大碗倒满。
烈酒的味道瞬间在包间里弥漫开来。
郑朝阳端起碗,站了起来,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我郑朝阳……今天给大家添麻烦了。”
“我哥的事,我对不住分局,对不住大家伙。”
罗勇也端起碗,站起身看着他。
“朝阳,过去的事翻篇了,到了上海,好好干,别给咱们正阳门分局丢人。”
郑朝阳一仰脖子,辛辣的二锅头大半碗直接灌进了肚子里。
因为喝得太猛,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李明轩夹了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嚼得有滋有味。
看着这帮人要死要活的样子,他实在忍不住开口了。
“我说郑科长,不就是去趟大城市上海吗?至于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那大上海洋房小汽车,黄浦江边吹着小风,指不定比四九城舒坦多了。”
郝平川一拍桌子,“李明轩!你小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是吧!”
郑朝阳却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
“明轩说得对,我是去革命工作的,又不是去坐牢。”
“来,李明轩,我敬你一碗,你小子平时嘴损,但今天这话我爱听。”
李明轩端起茶杯碰了碰郑朝阳的酒碗。
“我以茶代酒啊,祝郑科长一路顺风,到了南方多抓特务少挨处分。”
白玲抹了抹眼角,也端起酒碗走到郑朝阳面前。
“朝阳,南边湿气重,自己注意着点。”
郑朝阳点了点头,把碗里的酒喝干。
一顿散伙饭吃得五味杂陈。
罗勇喝得满脸通红,抓着郑朝阳的手交代了一遍又一遍。
郝平川更是喝多了,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非说舍不得郑朝阳走。
只有李明轩一个人把肚皮吃得滚圆,打了两个饱嗝。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到十点了。
街道上的风吹过来,让人酒醒了大半。
郑朝阳拎着简单的行李卷,站在聚德楼门口的马路牙子上。
罗勇拍了拍他的背,“上车吧,我让车送你去火车站招待所,明早就不送你了。”
郑朝阳给大家敬了个礼,转身钻进了吉普车里。
车灯划破夜空,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多门叹了口气,“散了散了,咱们也各回各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