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轩在多门旁边,眼睛扫过最后那一页。
名单上全都是在册的老伙计,根本没有可疑的男人名字。
这说明那个潜伏的人,现在连个明面上的身份都还没做出来。
或者是陈雪茹自己都还没意识到后院住着什么人。
又或者是那个特务是通过其他途径租了后院的偏房,陈雪茹还没遇到过。
多门核对完还给陈雪茹。
“陈掌柜,你这铺子的底子没毛病。”
“不过我可得提醒你一句,外头世道刚平稳没多久。”
“要是后面再新增加了什么伙计,必须第一时间去报备,听明白了没有?”
陈雪茹接过资料,笑吟吟地叠好放进围裙兜里。
“多爷你放心,这利害关系我懂。”
“我一个妇道人家开店,最求的就是个平安无事。”
“两位辛苦了,真不坐下喝口热水再走?”
李明轩拍了拍袖口上的浮雪,直接转身往门外走。
“茶就不喝了,我们还有几十个大院要查。”
“陈掌柜留步吧。”
陈雪茹听着这句微微愣了一下。
等多门和李明轩挑开门帘走出去,陈雪茹才看着门口嘀咕了一句。
“这小公安说话怎么夹枪带棒的,不过看着挺眼熟的,这人以前来过了吗。”
走在大街上,风刮得更紧了。
多门揉了揉被冻僵的鼻头。
“明轩,你刚才跟陈掌柜打什么哑谜呢?”
“随口一说罢了,那女人眼珠子转得快,精明得很,我之前去过她的店铺,被忽悠着买了几件东西。”
“多爷,下一个地方是哪儿?”
多门拿出另一张单子看了看,指了指前头的一条胡同。
“拐过去,前门西河沿,那里面全是大杂院。”
“一家挤着七八户,光是理顺一家子的七大姑八大姨,就够咱们跑断腿的。”
李明轩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轻声说道。
“跑断腿也得查,刘丰正愁抓不到咱们的把柄呢。”
“赶紧走吧,争取天黑前把这条胡同摸清楚。”
多门叹了口气,迈开大步往前赶。
“走吧走吧,干完这差事,非得敲老刘一顿羊肉汆面不可。”
两个人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多门在前头喊了一嗓子:“明轩,快点跟上,第一家大门开着呢!”
李明轩应了一声,快走几步迈进了西河沿的大杂院。
院子里的空地上堆满了各家各户的杂物。
三个穿着破棉袄的小孩吸溜着鼻涕在院里打陀螺。
见两个戴大檐帽的公安进门,吓得抱起陀螺撒腿就往屋里跑。
“娘!抓人的来了!”
伴随着孩子的尖叫,西厢房的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
一个系着围裙的妇女探出头来,眼神里满是防备。
“公安同志,我们家男人老实本分,在货站扛大个的,可没犯法啊!”
多门摆了摆手,把登记簿从咯吱窝底下抽出来。
“大嫂子别慌,不抓人,市里清查户口大整顿。”
“把全家人的户口条子、保甲证明都拿出来核对。”
妇女听到是查户口,拍了拍胸口,转身回屋了。
李明轩眼睛扫过整个院子。
北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连耳房都住着人。
小小的院子里硬生生挤了九户人家,三十多口人。
这大冷天的,煤炉子烟囱呼呼往外冒烟,呛得人直打喷嚏。
核对、登记、按手印、查验外来亲戚证明。
同一套流程,在这处大杂院里重复干。
等把这一家院子的人口全都理顺,挂钟的指针已经指到了中午一点。
李明轩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根递给多门。
“多爷,歇口气,照这个速度,天黑前能查完半条胡同就算烧高香了。”
多门就着李明轩划着的火柴把烟点上,猛吸了一大口。
“谁说不是呢,这还算配合的。”
“后头还有几家旗人留下的院子,里头的遗老遗少架子比前门楼子还大。”
“问他祖籍,他能跟你从顺治年间扯到宣统退位。”
李明轩把剩下的半包烟塞进多门兜里,嘴皮子动了动。
“管他什么遗老遗少,大清早亡了几十年了。”
“敢跟咱们扯闲篇不配合登记的,直接按拒不配合带回分局去。”
“刘丰正愁没典型立威呢,送上门的人头不用白不用。”
多门吐出一团白烟,嘿嘿直乐。
“还是你小子心黑,不过对付那些老顽固,还真就得用这招。”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月,正阳门分局的辖区里鸡飞狗跳。
李明轩跟着多门,每天天不亮就从分局出发。
草厂胡同、前门外大街,一寸一寸地往前推。
多门凭借着一张熟面孔和八旗子弟的人情网,负责套话核实。
李明轩则负责镇场子。
碰上撒泼耍赖不肯拿证明的无赖,李明轩上去单手就能把人提离地面。
稍微展露几下手劲,再硬的刺头也得乖乖回屋把底册双手奉上。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李明轩的生活过得极度规律,白天干活,晚上回四合院休息。
眨眼间,腊月快要过完了。
四九城的风刮得更加刺骨,街面上的泥水全冻成了坚硬的黑冰。
这天下午,治安科办公室里炭火正旺。
桌子上一摞摞的登记底册已经堆得像半堵砖墙那么高。
李明轩把最后一本南锣鼓巷的清册合上,随手往桌子上一扔。
砰的一声轻响,惊动了正在埋头写总结的刘丰。
多门瘫坐在靠背椅上,揉着发酸的老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老刘,别写了,咱们正阳门管区的底子,已经全部摸透了。”
“整整二十一条胡同,三千四百一十二户,一个没落。”
刘丰停下手里的钢笔,站起身走到李明轩桌前,随手翻看了几本清册。
字迹工整,每一户的家庭关系、外来人口居住时间、担保人印章全都齐全。
刘丰眼中闪过几分讶异,抬头看了看翘着二郎腿的李明轩。
按李明轩平时那种混不吝的性子,刘丰本来以为这小子中途非得撂挑子不可。
没想到整整一个月,李明轩竟然一天都没缺勤,把这块硬骨头给啃下来了。
刘丰把清册放回原处,轻咳了一声,脸色依旧显得严肃。
“底册整理得不错,算你们俩按时完成了任务。”
李明轩端起粗瓷大茶缸喝了一大口热水,嘴里半点不饶人。
“刘科长,光不错两个字就算打发了?”
“这一个月我和多爷顶着白毛风天天在外头挨冻,鞋底子都磨穿了。”
“郝平川他们行动队办大案有猪肉粉条吃,咱们治安科就只有西北风?”
刘丰被他噎了一下,没好气的说,这是你们该干的活,哪来的勇气邀功的,少在这跟我浑叫唤。
“科长,任务交了,今天是不是能提前下班了?”
“我这腰都要被外头的风给吹折了,得回去暖和暖和。”
刘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走吧走吧,别在办公室里晃悠碍眼。”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明天上午必须准时到岗,别给我掉链子。”
李明轩抓起挂在架子上的大衣披在肩上,冲刘丰笑了笑。
“放心吧刘科长,明天我一定按时来听领导训话。”
说完,他掀开棉门帘走了出去。
多门也跟在后头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