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那盏灯管又闪了两下，跟抽风一样。
侯亮平窝在半人高的旧卷宗堆里，翻着2008年的国资转让案卷。
停职第五天。
没人找他谈话，没人通知他调查到哪一步了。
整个省检，当他是空气。
好在调阅权限还没被掐死。
这些天，他翻到了一条有用的线索。
汉东油气集团下头有家贸易公司，08年因为合同纠纷被举报过。
档案里标注得清清楚楚，这公司跟赵瑞龙名下一个子公司，业务往来频繁得不正常。
后来举报人自己撤了。
案卷封存，再没人提过。
十点多，门外有脚步声。
他没太在意。
脚步在门口停了两秒，又走了。
等他起身去倒水，低头瞥见门缝底下塞着个东西。
牛皮纸信封。
捡起来，拉开门往外看。
走廊两头，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档案室在四楼尽头，平时压根儿没人往这边来。
他拿着信封去了监控室。
值班员正刷手机，看见侯亮平进来，手里一哆嗦。
“档案室门口那探头，调出来看看。”
值班员敲了两下键盘，摇头。
“侯局……那探头昨晚坏了，今早才报的修，还没来得及修。”
屏幕上，档案室那两个画面，黑的。
“这批监控装了多久了？上次维修是什么时候？”
值班员翻了翻记录，“快三年了，头一回坏。”
侯亮平盯着那两块黑屏。
三年头一回坏，偏偏赶上今天。
能让省检大楼的监控配合出故障的人……
他没再问，出了监控室。
值班员听着脚步声走远了，才掏出手机快速发了一条短信。
侯亮平回了办公室，反锁好门。
信封拆开，里头的东西一样样摆到桌上。
第一样，银行流水。
户名写着张德贵，但实际控制人那栏，标了三个字。
张文杰。
五百万，分三笔，每笔隔三四天。
到账时间，全在刘明远死前两周。
信纸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行小字。
该卡已于刘明远死亡后第三天销户。
能查到销户记录的……要么是银行内部的人，要么走的公安或者纪委的路子。
他把拿起舆论事件的IP溯源报告。
三十多个账号，汉东本地论坛、几个主流社交平台都有。
登录IP全指向京州城东，同一个基站覆盖范围。
发帖内容，全是骂他的。
省检逼死嫌疑人，钟家女婿一手遮天。
注册时间集中在刘明远死后四十八小时内，发帖时间也集中，口径一模一样。
备注里还提了一句，这批账号早先替油气集团处理过舆情。
油气集团。
这条线他一直记着。
刘新建那张赌博照片已经证明方向没错，就是还没查出名堂，就让吕梁和季昌明联手摁下了。
现在有人把线索打包好了，直接塞他手里。
第三样。
一张A4纸，打印了几行字。
刘明远不是自然死亡，京州看守所辅警张文杰，查舆论操控。
张文杰……
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圈才对上号。
京州看守所管教岗辅警，刘明远死那晚，就是他值班。
三笔钱，每笔隔三四天，分批打进去……这跟工程款付进度一个意思。
到账给钱，销户灭迹。
他把三样东西收起来，锁进抽屉。
这东西到底是谁送的？
省检大楼里能做到这一步的……
银行流水，公安能调，检察院和纪委都有权限。
IP溯源得技术部门配合，省厅技术组、省检技术科都能搞。
但同时拿到这两份材料，又能让省检四楼监控恰好坏掉的……就没几个了。
沙瑞金不可能，沙书记要给他东西，一个电话就成了，犯不着这么绕。
田国富也不像，纪委手里有材料直接立案就完了，没必要塞给他一个停职的人。
季昌明不会，吕梁更不会。
高育良……
他摇了摇头。
老师是政法委书记，常委会上帮他说话，那是念旧情，但把涉密材料偷偷塞进来？图什么？
想不通。
先放着。
不管是谁，想帮他也好，想利用他也罢。
这份材料，对现在的他来说，就是把开了刃的刀。
下班点到了。
走出办公室，走廊上碰见吕梁带着人出门。
吕梁脚步没停，旁边的人快走了两步凑到吕梁跟前小声说道。
“停职了还天天泡档案室，也不知道图什么。”
另一个人笑了声，“吕局，您说侯局是不是还指望着钟家那边……”
“闭嘴，都是同志，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说。”
吕梁摆了摆手，三个人擦肩而过。
侯亮平咬着后槽牙，没吭声。
吕梁跟他一直不对付，这封匿名信绝不可能是他递过来的。
经过二处门口，里头有说笑声，门开着半扇。
“哎，听说了没，侯局那案子……”
“嘘，小声点，人还在楼里呢。”
“怕什么，常委会都定了，停职配合调查，钟家女婿也不过如此嘛。”
有人拍了下桌子，压着声儿笑。
笑声还没落，靠门坐的那个年轻检察官正好看到侯亮平就站在门外。
屋里立马就安静下来，赶紧埋头翻材料。
侯亮平没进去，径直走了过去。
半个月前，这些人见了他，立正喊侯局好。
……
回道宿舍。
张文杰的流水，加上水军IP溯源……两条线并一起，份量够了。
够让省委重新审视他被停职这件事。
关键是，交给谁。
钟小艾？
人在京城，想帮也够不着。
田国富？
不行，这人两头下注，材料交给他，转手就能变成谈条件的筹码。
沙瑞金。
省委书记，唯一的选项。
常委会上沙书记想保他，没保住。
不是不想保，是手里没牌。
现在这份材料，就是牌。
沙书记需要一个翻盘的理由，他需要一个复出的机会。
他拿起手机，通讯录划到白景文的号码，按下去。
“白秘书，我是侯亮平。”
“侯局长，请问有什么事？”
“麻烦转告沙书记，我手里有份材料，跟刘明远案有关，想当面汇报。”
电话那头顿了下。
“我记下了，会尽快转达。”
挂了。
他靠在沙发上，脑子里始终在想送信的人……到底是谁？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为什么不自己用，偏要塞给他？
除非……那人不方便出面。
或者说，那人需要他这张脸去冲锋。
如果真是这样，他就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
可一把停了职的废刀，有人愿意磨，那就说明这刀还有用。
有用就行。
他现在不挑。
手机震了下。
白景文：沙书记明天上午九点有空，省委一号楼。
侯亮平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明天九点。
省委一号楼。
得把这几张纸的份量，摆到沙书记桌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