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瑾嘴唇极轻地动了动,这一次没有哀求。
“……好好活。”
“大师姐,我送你走。”
王槿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
月烟把手伸进袖袋里,取到那根最细的银针。
针尖入血即死,无痛无觉。
她当初炼这根针的时候,是打算留着给自己用的。
她拿着那根针的时候,手腕抖得厉害。
“我来。”
孙悟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带着一股压抑的沉。
他往前迈了一步,金箍棒横在臂弯里,火眼金睛落在那只木匣上。
月烟没回头。
“不用。”
她抬手,手轻轻覆上王槿的眼睑。
那双涣散的眼睛在她掌心下微微动了动,然后慢慢合上了。
睫毛扫过她掌心,粗粝,干涩,像一根枯草划过皮肤。
月烟感觉到那具残破的身体在她手底下轻轻颤了一下,喉管里滚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像叹息,又像感谢。
她闭上眼。
针尖没入大半,毒液顺着经脉逆流而上。
王槿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瞬。
然后慢慢松了下来。
那口吊了她几十年的气,终于从喉管里散了出来,化作一缕极轻极淡的白雾,融进石室阴冷的空气里。
“大师姐,回家了。”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谁道别,又像在自言自语。
月烟站起身的时候,腿是麻的。
她扶着架子边缘站直,她不想在这里待了。
一眼都不想多看。
月烟转过身,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她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就是不想在这里。
空气里混着药水味和沉水香,闷得她喘不上气。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脚下绊了一下,是门槛,她没低头看,踉跄了半步,手腕忽然被人从侧面扣住了。
孙悟空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大手扣着她的手。
孙悟空拉着她继续往里走,步子迈得又稳又慢,像是怕她再绊一跤。
偏殿外的甬道很长。
火光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叠在潮湿的砖地上。
月烟被他牵着走了一段,忽然觉得腿软。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虚,像是心里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
她停下步子,手腕在他掌心里挣了一下。
孙悟空顿住,偏过头来看她。
跟方才在偏殿里那副模样别无二致,但是干净很多。
“歇会儿。”
月烟没坐,她靠着甬道的石壁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肩膀又开始抖。
没有声音,连呼吸都压得很轻,只有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只受伤后躲进角落的小兽。
她缩成一团,比平时小了一圈,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孙悟空站在她旁边,金箍棒横在臂弯里,火眼金睛望着甬道尽头那扇朱漆大门外的天光。
他站了很久。
久到月烟的呼吸慢慢平下来,久到甬道里的灯芯爆了两回。
然后他动了一下。
孙悟空抬起手,悬在她头顶上方半寸的地方,停了一息。
然后落下去。
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握棒磨出来的厚茧,贴着她发顶轻轻按了一下。
力道笨拙的很。
月烟整个身子僵了一瞬。
她没有抬头。
孙悟空的手没收回,就那么搁在她头顶上,掌心的温度隔着发丝透下来,暖融融的。
“你可以让我抱一下吗?”
孙悟空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
他这辈子被人求过很多回。
求饶的,求救的,求放过的,求帮忙的。
可他从来没被人求过这个。
甬道里的灯火昏黄,把她半边侧脸照得模糊,只剩睫毛上那点水光还亮着。
孙悟空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活了千百年,见过无数生死。
他以为自己早就看惯了,可方才站在她身后,看她用那根银针了结自己师姐的时候,他心口那块地方闷得发疼。
“你……”他张了张嘴,嗓音干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月烟没抬头。
她的声音闷在胳膊里,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和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自嘲。
“算了,当我没说。”
她撑着石壁想站起来,膝盖却软得不像话,刚直起半截又跌回去。
孙悟空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扣住了她的胳膊。
月烟被他拽着没再往下滑。
她仰起头来看他,桃花眼里水光潋滟,眼尾那道天生的绯色被泪水染得又红又艳,唇瓣上还留着方才咬出来的浅浅牙印。
狼狈又可怜。
她脸上泪痕未干,几缕碎发黏在颊边,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孙悟空跟她对视了一息。
然后他松开扣着她胳膊的手,往前迈了半步,蹲了下来。
他蹲在她面前,把金箍棒往旁边地上一搁,两只手悬在半空,停了一息,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最后他伸出胳膊,动作生硬得像一块僵硬的石头,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月烟的额头撞上他冰凉的锁子黄金甲,发出轻轻一声闷响。
但是她愣住了。
孙悟空身上有股混着天雷灼烧和山野松柏的气息,金甲硌得她脸颊生疼,体温也烫得惊人。
他的怀抱又硬又紧,胳膊箍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孙悟空真是力道笨拙得不像话,像是这辈子头一回干这种事。
“俺老孙……不会抱人。”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月烟埋在他颈窝里没吭声,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孙悟空感觉到胸口的金甲上有温热的湿意洇开,一滴一滴渗进甲片的缝隙里。
他僵了一息,扣在她后脑勺上的手掌缓缓收紧,粗糙的大手贴着她散乱的头发,力道笨拙地摩挲了一下。
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野猫,他以前喂过野猫。
他那时候就觉得,野猫就是野猫,喂了也白喂,养不熟的。
“哭吧。”他说,嗓门压得很低。
“俺老孙不笑话你。”
孙悟空抱着她,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几百只蜂在打转。
月烟的眼泪砸得更凶了。
她这辈子在人前哭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上回哭成这副鬼样子,还是刚来宗门时被万人迷小师妹烫了一整壶滚水在胳膊上。
孙悟空没再说话。
他就那么蹲着,把她圈在怀里,金箍棒搁在旁边地上,甬道里的灯火忽明忽暗,把两个人的影子融成一片。
过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