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烟的呼吸慢慢平下来,眼泪也止住了。
她埋在他怀里没动,闷声开口,嗓音哑得不像话。
“孙悟空。”
“嗯。”
“我好了。”
她居然在齐天大圣怀里哭了一场。
还把鼻涕蹭人家金甲上了。
真是够丢脸的。
“那就起来,师父还在里头。”
他站起来,弯腰捡起金箍棒往肩上一搁,背对着她,步子迈出去两步,又顿住了。
“跟紧。”
孙悟空和月烟沿着甬道一路往深处走,沉水香的味道越来越浓,混着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以及奇怪的麝香气息。
总之很奇怪。
孙悟空走在前面,金箍棒横在臂弯里,火眼金睛扫过每一处角落。
齐天大圣像一道金光。
耀眼的很。
甬道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妖纹。
铁门被他一脚踹开。
门后是一间石室,比方才那间偏殿小些。
唐僧就坐在角落里一块石墩上,双手合十,闭目诵经,袈裟上沾了些灰土,人倒是没受什么伤。
旁边还缩着一个人。
翠羽长裙,发发散了一半,正是孔雀公主。
她蜷在墙角,双手被一条黑金色的绳索反绑在身后,嘴唇发白。
“师父!”
孙悟空大步走过去,火眼金睛在唐僧身上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外伤,才松了口气。
唐僧睁开眼,看见孙悟空,面上露出欣慰之色。
“悟空,月烟仙子你来了。”
他站起身,双手合十朝孙悟空微微一礼,随即偏过头看了一眼墙角蜷着的孔雀公主。
“悟空,这位女菩萨也是被那金翅大鹏掳来的,与贫僧一同关在此处。她虽为异类,却未曾加害贫僧,反而一路护着贫僧。”
唐僧顿了顿,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
“你去把她也救了吧。”
孙悟空偏头看了那孔雀公主一眼。
火眼金睛扫过,翠羽长裙下确实没有妖气缠身,修为干干净净,与狮驼岭那三个妖王不是一路货色。
他金箍棒一挑,把那黑金绳索挑断。
孔雀公主手腕一松,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翠色的眸子在孙悟空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他身后的月烟身上。
她目光在月烟脸上停了一息。
好标致的人。
“多谢大圣。”
她声音柔婉,朝孙悟空微微欠身。
孙悟空没理她,转过身回到唐僧身边。
“师父,外头那三个妖怪已经被制住了,咱们赶紧出去。”
唐僧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悟空,且慢。”
他双手合十,神色慈悲,低声诵了一声佛号。
“方才那金翅大鹏抓贫僧来此时,贫僧一路听见地牢深处还有哭声,似是有人被关押。既然来了,不如一并救了,也好过留他们在此受难。”
唐僧看着他,目光平和却不容动摇。
孙悟空后槽牙咬了咬,到底没再反驳。
他知道师父的脾气,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他抬起金箍棒,棒尖在唐僧脚边划了一圈。
金光从棒尖渗出,在地上勾出一道圆形的光痕,一道淡淡的金色光幕,将唐僧整个人圈在里面。
“这圈里安全,什么妖魔鬼怪都进不来。”
孙悟空又看了看月烟。
“你也站进去。”
月烟挑了挑眉。
这猴子,刚才还牵她手呢,这会儿又翻脸不认人了。
“我要跟你一起进去。”
孙悟空侧头看了她一眼。
行了,也是一个听不得劝的主儿。
孙悟空大步朝地牢深处走。
“跟紧,不许乱碰东西。”
拿她没办法。
地牢比上面那层冷得多,石壁上渗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偶尔有水滴从洞顶落下来,砸在地面的碎石上,啪啪响得清脆。
月烟不知不觉间就走在了前面。
她很知道,为什么大师姐变成这样。
空气中那股奇异的腥甜麝香顺着潮湿的地牢冷风飘了过来。
孙悟空嗅觉何等敏锐,脚步当即顿住,眉头紧锁,目光斜斜瞥向身侧已经走到前头的月烟。
她应该闻不出来是什么。
越往里走,腥气就越重,那股麝香的气息也越来越浓。
月烟鼻子动了动,眉头拧起来。
这味道...像是她在青楼里闻到的,总之很奇怪。
孙悟空走在前面,耳朵何等敏锐,步子立刻慢了下来,偏过头来看她一眼。
“怎么了?”
“没事,就是这味儿怪得很。”
然后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呻吟,混着铁链拖地的声响。
月烟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虚掩的石门。
门后是一间极大的石室。
四面墙壁上嵌着铜灯,灯火通明,照得满室亮如白昼。
地上铺着厚厚的锦毯,踩上去软得像是陷进云里。
满屋的摆设,都是些不堪入目的物件。
还有月烟看不懂的设备,总之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其他的...看上去荒唐且刺激。
软榻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四肢被红绸绑在榻柱上。
“妖怪爷爷们~快来呀~”
月烟的脚步顿在门槛上。
她盯着软榻上那具白花花的身子看了两息,然后赶紧抬手,掌心严严实实捂住了孙悟空的眼睛。
孙悟空:“?”
“你做什么。”
孙悟空火眼金睛被她的掌心挡住,视野里只剩一片温热的黑暗,嗅到的全是她掌心里那点清浅的花香。
“里头有什么。”
“丑东西,怕脏了你的眼。”
月烟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孙悟空一开始听见那个动静以及气味,加上她说的丑东西,大概也能猜个七七八八了。
月烟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还钉在软榻上那张脸上。
那张脸她太熟了。
柳眉细眼,唇红齿白,一笑起来右颊有个浅浅的酒窝。
当年宗门里最会装温柔的一个大家的小师妹。
那壶滚水就是她浇下来的,浇在月烟胳膊上,嘴上还说着“哎呀师姐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哟。”
她声音又甜又软,跟当年在宗门里一模一样。
“这不是月烟师姐嘛,你也来这里供大王们消遣吗?”
月烟没有动。
她站在门槛上,捂着孙悟空眼睛的那只手没松。
她的脑海里想到两个字:军妓。
小师妹见她不说话,歪了歪头,脖子上的红绸跟着晃了晃,露出的锁骨上大片痕迹。
“怎么不说话呀师姐,好久不见,不认得我了?”
她笑了一声,右颊那个酒窝浅浅地陷下去。
“当年你走的时候,我还哭了好几天呢。”
月烟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
“你哭什么。”
“哭没人给我端洗脚水了呀。”
小师妹咯咯地笑,笑声在空旷的石室里荡开,带着一股子毫不遮掩的恶意。
“不过你放心,就算师姐貌美,也不如我会伺候大王们,我几句话就可以让大王们把你的胳膊削去,腿削去,师姐信不信?”
小师妹还在笑,笑得又娇又软,像当年在宗门里冲每个人撒娇时一模一样。
月烟没动,捂着孙悟空眼睛的那只手也没松。
孙悟空垂在身侧的手攥了一下。
“人家已经给大王们生了二十几个小大王了呢~”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可是月烟注意到了她的话。
削去胳膊,削去腿。
难道大师姐是她害成这样的?
“师姐,你怎么不说话呀?是不是被大王们吓着了?”
小师妹挺了挺光溜溜的身子,然后歪了歪头,脖子上的红绸跟着晃了晃。
“你放心,我一句话就能让大王们饶你一命,只要你跪下来求我。”
她顿了顿,右颊那个酒窝浅浅地陷下去,眼神里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施舍。
“就像当年一样。”
那些事过去很久了。
月烟以为自己早忘了。
可此刻看着小师妹被红绸绑在软榻上,那张白净的脸上还挂着和当年一样的得意.......
那些记忆就跟被人从箱底翻出来似的,一件一件,清清楚楚。
被诬陷偷了东西,罚她不能吃饭,被泼了滚烫的开水,给她端洗脚水,以及罚跪的雨夜........
孙悟空被她的掌心蒙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的耳朵没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