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打着百户堂的窗棂,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后堂里没有点太多灯烛,只在公案角落燃着半截蜡烛,把三道影子在墙面上拉得极长。
王猛抱着刚从黑市抄回来的卷宗,口干舌燥地灌了一大口凉茶。
“大人,查清楚了。”
王猛抹了一把嘴角的茶叶沫子,眼里闪着底层公差拼命想立功往上爬的狠劲。
“刘三刀嗜赌不假,欠了鬼市八百两银子也是真的。”
“但他欠的银子,三天前就已经被人全平了!”
“平账的正是西街醉仙楼的掌柜。而醉仙楼背后的真正东家,正是周平在城西养的外室舅子!”
沈炼坐在太师椅里,指尖轻轻叩着刀鞘,没有插话,示意他继续往下讲。
王猛咽了口唾沫,语速又快了几分。
“不仅如此!”
“苏掌柜横死那天下午,醉仙楼二楼靠街的雅间被人包了一整天。”
“酒楼小二私下招认,那天在雅间里密谋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刘三刀,另一个就是周平的近身亲卫柳川!”
“刘三刀从雅间出来时,怀里沉甸甸的,连步子都发飘。”
“当晚子时,苏掌柜就在离酒楼不到两条巷子的后街,被人用神臂弩一箭穿了喉咙!”
王猛一口气说完,呼吸急促。
他在黑云城镇抚司混了七八年,黑白两道熟人极多,一天之内挖出这么多要命的细账,确实下了死力气。
“查得不错。”沈炼抬了抬眼皮,“但这些线索,能直接定周平死罪吗?”
王猛神情一滞,苦笑着垂下手,“定不了。”
“周平可以说是借银子给部下救急,也可以说柳川只是找同僚喝酒叙旧。”
“只要刘三刀咬死是自己偷弩杀人,公堂上谁也拿周平没办法,顶多担一个管教不严的过失。”
“除非……除非周平亲口承认是他指使的,或者从他家里搜出亲笔指使的密信。”
屏风后传来轻微的裙裾摩挲声。
冷月凝缓步走出,一身素白常服未施粉黛,神色比这深秋的寒夜还要冷上三分。
“不用等搜密信了。”
冷月凝把一张刚收到的飞鸽短笺扣在桌上。
“青州千户所的消息。”
“周严派了贴身主簿,带了八十名精锐缇骑连夜赶路,明日晌午就能进城。”
“来意很清楚——以整饬军防、防备白莲教作乱为由,强行提走刘三刀与全部卷宗。”
“青州按察司那边已经打点妥当,只要卷宗一进青州城,当场定谳处斩刘三刀,案子彻底了结。”
王猛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明日晌午?这分明是不给我们查案的活路!”
他咬牙切齿地捶在桌角上。
今夜他在公堂上跟着沈炼彻底得罪死了周平,要是案子明天被强行移交,周平毫发无损,他第一个会被沉河填井。
冷月凝看向沈炼,秀眉拧成了死结。
“周严是正五品副千户,兼领黜陟之权,身后更有巡抚衙门的干系。”
“他以千户所名义下文书,我虽是京城下来的百户,但在地方上资历尚浅,硬顶只能顶一次。”
“沈炼,明日青州人马一到,这案子……只能认了。”
大堂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沈炼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公案前拿起那张短笺,在烛火上点燃。
火光照亮了他下颌,眼神平静如水。
“既然周严明日晌午要提人结案。”
沈炼看着火苗化作灰烬,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一句闲话。
“那明日一早,我们就去抄周平的家,当场把周平拿了。”
话音落下。
王猛手里的茶盏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成碎瓷,滚烫的茶水溅了一靴子。
冷月凝猛地抬起头,清眸中满是不敢置信。
“沈炼!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冷月凝快步走到沈炼面前,声音骤然拔高,气息都有些发颤。
“周平是正七品实权总旗,管着西城五十名带甲缇骑,身后站着青州周副千户!”
“我们现在没有铁证,明日无凭无据去抓同僚总旗,在律法上形同哗变作乱!”
“抓了他,明日周严的八十精骑杀到城下,你拿什么收场?!”
沈炼迎着冷月凝逼视的目光,没有退后半步。
他跨前一步,两人距离极近,能闻到彼此身上的微凉气息。
“收场?”
沈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诮。
“冷大人,你从京城下来,是为了建功立业杀回京师,还是为了在这荒山野岭当个受气小媳妇?”
冷月凝俏脸浮起怒意,“沈炼,你放肆!”
“我放肆,是因为我能替你办脏活。”
沈炼声音极低,却字字锋利。
“周平这条地头蛇不踩死,黑云城永远是他周家的黑云城。”
“今日他敢杀人灭口、逼迫寡妇、找死囚顶罪,明日他就敢勾结外人架空你这百户堂。”
“你退这一步,往后在黑云城连半道手令都发不出去。”
冷月凝紧抿红唇,胸口微微起伏。
她明知沈炼在走钢丝,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沈炼说的是事实。
“可我们没有铁证。”冷月凝咬着银牙。
“今晚没有,不代表明日清晨没有。”
沈炼转过身,看向缩在墙角的王猛,“王小旗,明日抄周府,你敢不敢带路?”
王猛抹了把冷汗,知道上了贼船已经没有退路,扑通跪地,“标下愿听沈大人差遣!大人敢拔刀,标下就敢递刀!”
沈炼转头看向冷月凝,“官威你来摆,脏活我来干。给我一道巡查备查手令,其余的,你只当不知情。”
冷月凝盯着沈炼良久,终究长长吐出一口寒气,拉开抽屉取出一方私印按在空白文书上,推给沈炼。
“如果拿不到铁证,天亮了我保不住你。”
沈炼收起文书淡淡一笑,“放心,沈某的脖子硬得很。”
沈炼按刀出门,直奔西街苏氏药铺后院。
静室里药香弥漫,一尊紫砂药鼎下文火正匀,热气升腾。
苏婉挽着素白衣袖,正拿着银勺照看火候,见沈炼进来连忙用帕子擦汗行礼。
“大人,血竭下鼎熬制,明日就能成膏。”
“药不急。”
沈炼在桌前坐下,自顾自倒了一杯凉水,摸出半张泛黄的残破旧纸推过去。
苏婉低头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几味寻常草药名字,字迹潦草,纸张陈旧发黄。
“这是你亡夫苏怀安藏在房梁里的秘密账页。”沈炼看着她说道。
苏婉一愣,摇了摇头,“先夫字迹民妇认得,这根本不是什么账页,只是张废药单……”
“我说它是账页,它就是账页。”
沈炼抬眼看着她,“明日辰时,约周平在西街品茗轩二楼雅间碰面。”
“告诉他,你在遗物里翻出了当年五万两军饷底账残页。只要他立字据保全药铺不再寻仇,你就交出剩余底账。”
苏婉吓得脸色惨白,手里的帕子差点掉在地上,“周平是恶狼,知道底账在我手里会杀我灭口的!”
“闹市之中,大天白日,青州大队人马马上就到,他比任何人都怕闹大动静引来非议。”
沈炼语气平静,“他不敢当街杀人,只会抢走纸页逼问其余下落。”
沈炼看着她惨白的脸,语气沉了几分。
“想替你男人报仇,想保住苏家三代基业,这是唯一的路。”
苏婉紧紧攥着那半张假纸,指节发白。
她只是个守着药铺的寡妇,何曾卷进过这等凶险的官场博弈?
可她明白,沈炼是她唯一的活路。
苏婉深吸一口气,整理衣襟对着沈炼深深屈膝。
“民妇……全听大人的。”
沈炼伸手托住她的手臂,嘴角泛起一抹冷意。
“放轻松些,明日戏演得越真,周平死得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