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焕章静静地听着,一直没有说话。
然后,这位鉴文司司正起身,取过试卷,看了片刻,忽然摇了摇头。
“可惜。”
众人一愣:“文大人何出此言?”
文焕章缓缓道:“可惜,此诗不是传世之作。”
众人一愣,随即深有同感,纷纷点头。
入品,是圣道认这首诗好,传世,则是圣道认这首诗可以传于天下人共用!
“此诗才气内敛,未至传世的门槛,入不了文庙和鉴文司的传世诗册,旁人读了,只觉得励志、提气,却借不来半分用处。”
闻言,几位同考官也是面露惋惜。
“但是——”
文焕章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那二十八字上,“旁人虽然用不了,但对于作诗之人自己,却是十分受用。”
“此诗是他见己身世、发己胸臆而作,字字都是他的心气。这样的诗,作者日日诵读,便是在日日砥砺自己的心志。”
“这等明心见性之诗,足以让林青云凝练文胆之时,成功率比其他人高出一截,甚至......可能凝聚出更好的文胆!”
文焕章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是这个少年,自己给自己挣来的一块文胆基石啊。”
众人听得心头火热。
文胆,不仅是文道修士重要的攻击手段,甚至对于将来的圣道之路都极为重要。
在文渊大陆,文修的文胆一共分为:五品四境。
文胆五品,从低到高,分别是——
无辉文胆、含光文胆、莹彻文胆、澄璨文胆、以及最高的烛照文胆。
一般来说,在文修凝结出文胆之时,文胆的品阶和特性就基本定下来了,极难改变,因此,文胆的品阶一般称为胆基。
胆基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决定了一个读书人能够达到的上限!
但每个品阶的文胆,还有四境——随着文道修士对文胆的使用、淬炼和开发,可以逐渐提升胆境,提高文胆的质量和威力,但一般无法提升胆基。
而这文胆四境,以月相为名,分别是:
朔月境、弦月境、盈月境,以及满月境。
因为文胆初成时的品阶极为重要,所以,能在凝胆前给自己凝练文胆提供助力的诗作,价值都极为珍贵。
.......
众考官心羡片刻,萧老院君取过朱笔,在林青云的试帖诗后郑重批道:“句句见志,字字藏锋,句格孤高,当得甲上。”
批完,他忽然苦笑了一声,搁下笔。
“其实,老夫这批语,批与不批,没多大差别。”
满室默然。
是啊。
半圣金口钦点,满城共闻。
这“甲上”二字,哪里还需要他们这些考官来批?
这批语,也就是在张榜之后的试帖诗公布时,让围观之人看一眼罢了。
........
诗卷评罢,接下来,便是圣言帖经。
帖经没有才气光华可看,一份一份,全靠考官们手工批阅。
数百份卷子分到各案,阅卷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纸页翻动和朱笔勾点的声响。
崔云铮批到一半,忽然咦了一声。
“这份卷……”
他拿起一份帖经卷,左右翻看,越看眉毛挑得越高,最后干脆站起身,几步走到萧希贤案前,把卷子往案上一放:
“萧大人,你过过目。”
萧老院君看了眼卷首的名字。
“天字十八号,林青云。”
听到这几个字,几位同考官齐齐停笔,伸长了脖子。
萧希贤拿起卷子,扶正了眼睛上的水晶镜片,从头看起。
看着看着,老院君的腰一点点直了起来。
填空,全对。
默写,全对,无一字错漏。
问答,全对!
就连那几道新圣著作的冷门大题,多少考生连书都没摸过的题目,卷上答得满满当当,条目分明,引文精确,连出处篇目都一一注明!
“这……这林青云......”
萧希贤的声音有些发干,“诸位,都过来看看。”
几位同考官“呼啦”一下围了上来,脑袋挤着脑袋。
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乖乖,全对?一题未错?!”
“新圣那几道也答对了?!……”
“你们看这道!《左传》那道耗墨题!”
一个同考官指着卷子中后段,脸上满是惊讶。
那一题乃是:纵览《左传》全篇,通琴道者几人。
阅卷之前,几位考官私下议论过这道题,结论是出题的大学士下手太黑。
此题本就是留着让考生知难而退的,没人指望能有人答全。
可这份卷子上,工工整整,列了五个人名。
师旷、师曹、钟仪。
季札,附襄公二十九年观乐原文一大段。
晏子,附昭公二十年“一气二体三类”原文一整节。
“师旷、师曹、钟仪,能答出这三人,已算难得。”
文焕章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目光落在卷面上,“季札,晏子……”
他顿了顿。
“这两人,《左传》并未直言其通琴道。须得通读全书,观其行事,辨其言论,自己推出来。”
“而且,他的原文引用长长一段,一字未错。”
“这不是背书的功夫,这是......读书的天赋啊。”
阅卷房里,落针可闻。
能够完整答对这种题目的考生,读书的天赋已经无需用圣言帖经来证明了。
“最可怕的,不是他答出来了。”
崔云铮缓缓道,“是时间。”
“一个半时辰,别家考生连卷面都答不满,林青云以行书作答,字字清楚,最后还将这几道耗墨题尽数答完——”
“甚至,在这么紧张的时间下,他的字也写的相当不差,几乎自成一格,颇有可圈可点之处。”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周围的同考官:“诸位,即便是换作现在的你们去答,能否有把握做到此种地步?”
无人应答,众人陷入了沉默。
他们能被选为同考官,自然都是浸淫帖经数十年的老儒,但扪心自问,他们如果不是知道答案,去考今年的府试圣言帖经......
还真没把握做到林青云这个程度。
一位同考官咽了口唾沫,低声道:“我记得云丰县的韩瑛,当年府试的圣言帖经也不过是甲中……那可是状元之才啊。”
“状元之才。”
文焕章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状元之才,答甲中,他答全对。”
“你们说,该定什么?”
没人说话。
不是不敢定,是都有些恍惚。
圣言帖经一科,全是死学问,答对就是答对,全对的话,没什么可说。
可不知为何,真到了落笔这一刻,几位考官的手都有点抖。
萧希贤深吸一口气,看向文焕章大学士,又看向崔云铮。
两位大人,一个缓缓点头,一个做了个“请”的手势。
老院君提起朱笔,饱蘸朱砂,在那份试卷的等第栏上,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
甲上!
笔落。
阅卷房里安静了一息,随即不知是谁先吐出一口长气,紧接着,嗡的一声,议论声炸开了锅。
“帖经甲上,试帖诗甲上,解圣言甲上——”
“三科,三甲上!!”
“老夫没记错的话……上一科府试三甲上,是多久之前的事来着?”
“至少在下活着的这几十年,没有出过!”
萧希贤捧着那份试卷,只觉手心里那点薄薄的纸,重逾千斤。
他转过头,望向窗外。
贡院的外的天,万里无云,晴得正好。
“文大人,崔大人。”
老院君的声音有些发颤,又有些说不出的骄傲,“劳烦二位做个见证。”
“我济川府这一科府试——”
“出了一位三甲上。”
“数百年一出的三甲上!”
........
当日傍晚,两份文书自济川府衙发出,文阵加急。
一份进京,送御前——里头附着一张誊抄得工工整整的诗稿,正是林青云的《小松》。
东去的那份,则直送最高文圣院——凡考场试帖诗作诗成精品以上者,即便非传世诗,原卷也要在最高文圣院藏典司留档。
而在那份送往京城的急报末尾,萧希贤亲笔添了一行小字:
“解圣言一科,其卷已由圣人封存,等第栏无可批注。臣萧希贤谨注:此科,圣钦甲上。”
“臣等学识浅薄,不敢多著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