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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章 山中无事

    夏日炎炎,山外红尘滚烫,树上蝉鸣不已,山中幽涧潺潺,浮有落花,随水出山。

    老聋儿今天传授了一门源自蛮荒的上古吐纳术,叮瞩一番注意事项,让桃符山那几个既是讲课先生文是听课学生的年轻道土,记得留心孩子们的进展,不要出了纰漏。老聋儿走出学塾,不知不觉,学塾这里成了一处「游览胜地」,成了整座落魄山地界最热闹的地方,像那看门人仙尉,他的弟子林飞经,还有隐官的两位嫡传弟子,剑修邓剑秤,武夫袁黄,都是老聋儿这座学垫的常客,拜剑那边的练剑的两个小姑娘,孙春王和姚小妍,偶尔也来听课。同样的地方,不同的时节,先前的春山和照,如今的夏山热烈,见那无限阳光透过密林,就像无数条剑光。

    老聋儿都将&qt;道场&qt;从拜剑搬来了花影峰,明摆着是铁了心要当&qt;教书先生&qt;了。

    不曾想悠悠干载,峰嵘岁月,求道之心坚若磐石,对待炼剑何等失志不渝,千算万算都没算到一事,老聋儿是到了落魄山,才发现自己与隐官一般无二,竟然都有一个好为人师的臭毛病。

    前不久,老聋儿刚刚传授了「高孤三讲」,之後龙虎山天师在此传道雷法,紧接着又与成天在黄湖山钓鱼的刘叉搭上线了。

    即便如此,犹不满足,小管家暖树最是消息灵通,听说大骊京城那边来了个天字问家,来自南婆姿洲醇儒陈氏,被誉为浩然&qt;小学」一脉的集大成者,他要在春山书院那边讲授史学和经学,愿意将不传之秘的家学公布於众..老聋儿便动了心思,手书一封寄往国师府,询问山主能否帮忙牵线搭桥,将那陈淳化骗来跳鱼山,讲课一两次,若是能够在山上多住一段时日,自然更好,这等小事,想必不难....

    陈山主的回信倒也乾脆利落,就一句话,「老子又不是文届教主,办不到!」

    老聋儿也不恼,这便能吓退自己啦,不能够。

    我还不晓得你这位山主的软肋所在?

    身为落魄山次席供奉的老聋儿,便去集灵峰那边找到暖树,请她代为书信一封,隆重邀请陈淳化来跳鱼山讲学。老聋儿不忘说暖树啊,你是文运火蟒出身,若能旁听圣贤讲学,於修行一途大有裤益啊...

    当时已经答应提笔写信的粉裙女童,她停笔擡头,眨了眨眼睛。老聋儿老脸一红,立即止住话头,暖树重新低头,开始写信给山主老爷,琐琐碎碎,仔仔细细的,说了些山上的近况,在信的末尾,才闲笔一句。

    国师府那边回信极快,就俩字,好的。

    始终倾听屋内学道人的呼吸和心跳声,老聋儿偏移视线,看到有个油腻汉子,一路晃荡来到这边。

    贼眉鼠眼,遭里遭,丢到市并坊间,一看就不像正经人。

    等到郑大风走近了,老聋儿一开口,便是兴师问罪,「那邓剑秤和温仔细,何时返山?」

    郑大风斜靠墙壁,嗑起了瓜子,没好气道:「甘次席,他们一个是山主的嫡传弟子,一个是金玉谱还在灵飞宫的道士,我管得着他们?轮得到我管?」

    温仔细跟陈灵均、小米粒他们一起下山了,邓剑秤也要返乡一趟,好像是要见他留在家乡的两个徒弟,根据小米粒打探而来的消息,邓剑仙俩徒弟,好像跟那座随驾城有渊源。

    老聋儿皱着眉头问郑大风,「袁黄呢?为何无故接连缺课??」

    郑大风气笑道:「他袁黄一个习武练拳的,每天来这里听课算怎麽回事。」

    老聋儿怒目相向,先说了一番大道理,再瞪眼道:「那你还每天来这边晃荡?!」

    郑大风嬉皮笑脸道:「我都待在门外旁听,也不进去占谁的座,你管得着我?」

    老聋儿正色道:「跳鱼山自不是我的独家道场,人来人往,能够上山的,都是落魄山的客人。」「但是一座学垫周边,都不说花影峰,反正就这一亩三分地,便是陈山主来了,也得照我的规矩办事。」

    郑大风忙不选抱拳道:「圣贤的口气,教书先生的风骨,敬佩敬佩。」

    松开拳头,郑大风继续嗑瓜子,补了一句,「没有半点调侃的意思,是真心佩服。「

    老聋儿点点头。

    郑大风笑道:「谢狗写游记,小陌建书楼,甘棠讲学,刘叉垂钓,你们的爱好都很别致啊。「

    老聋儿一笑置之。

    不同的兴趣,同一种根脚,蛮荒妖族。

    这种很容易让人误会的话,估计也就郑大风说出口才不变味,老聋几听了,不觉得是在暗讽。

    在落魄山待久了,老聋儿会觉得这里有些像剑气长城,说话都真,不作伪,就是稍微委婉些。

    郑大风是一路碴瓜子过来的,这会儿有点口渴,去拿过一把树枝巧作的水勺,一看就是老厨子的手艺。学垫旁边就是一条溪涧,老厨子先前专门以竹筒拚接、分水出了一条水道。小瀑布下边,有个用以盛水的大缸,水缸里边有两个大西瓜,,教人眼馋了。

    郑大风提起木勺,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山泉甘冽,沁透心扉。一抹嘴,痛快。

    老聋儿猜到了郑大风的心思,说道:「你别想顺手牵羊。」郑大风哈哈大笑。老聋儿立即竖起手指,指了指学堂那边,郑大风只得收敛笑声。

    老聋儿想起一事,心声问道:「暖树那丫头,何时走水??「

    郑大风疑惑道:「你问这个做啥子?」

    老聋儿说道:「总要略尽绵薄之力。」

    郑大风不以为然道:「暖树真要走水的话,轮得到你在旁护道?「

    郑大风大手一挥,「先录名,排队去!」

    老聋儿说道:「小暖树若是选择走渎,我可以停课一些时日,从头到尾护道一场。」

    郑大风伸手点了点老聋儿,「上道了。」

    瞧瞧,落魄山这风水。自己花了好大气力,都未能扭转过来。

    老聋儿摇头道:「不是拐弯抹角讨好陈山主,绝无此心,更无必要。」

    郑大风嗯了一声,「信你。」

    向老聋儿递过一些瓜子。老聋儿接过瓜子,说道:「我未必是多好的传道人,学问就那麽多,认真而已。但是我想要让在这间屋子里的学道人,一年年,一代代,都有最好的先生夫子,传授给他们最醇厚的学问,最玄妙的术法,为此,我愿意或请,或求,或骗来百家圣贤,山巅修士,豪杰人物。「

    郑大风奇怪道:「为何有此转变??」

    老聋儿揉了揉消瘦的脸颊,看着远处的重峦叠嶂茂树山花,认真思量片刻,「不知道啊。「

    郑大风揉着下巴,沉默片刻,「未来给这间学堂写篇传记,妙笔生花,事文两美。嗯,是个好点子。」

    老聋儿笑道:「有无合适人选?」

    郑大风扯了扯衣领,抖了抖袖子,显然是准备主动请缨此事,「三条腿的蛤不好找,三条腿的读书人还不好找?」

    老聋儿故意没听懂这句半荤半素的言外之意,嗑起了瓜子,「落魄山不缺剑仙宗师,唯独文采嘛,恐怕要去青萍剑宗借人吧?「

    郑大风气笑道:「甘次席,我刚说你上道,怎就又不开窍了。真当我是不学无术的饭桶啊?!?论相貌论才情,比不过别人,我还比不过陈平安?」

    老聋儿嘴笑道:「你怎麽不与隐官论悟性论担当?」

    郑天风突然说道:「怎麽不让幽郁那小子,跟着柴芜他们一起下山?」

    老聋儿说道:「郭竹酒去了京城,拜剑那边,总得有个境界凑合的剑修待着。「

    郑大风笑道:「长命掌律,谢首席,小陌他们几个都在山上,你怕什麽。」何况这里还是北岳地界,魏也不是吃素的,都有神号了。

    老聋儿淡然道:「可能是在剑气长城那边待惯了。「

    郑大风点点头,这个理由,很好理解。

    除了幽郁这位来自剑气长城的少年剑修,这个跟随老聋儿一起游历过蛮荒的开山弟子,前不久在中土大绶王朝,老聋儿还新收了个叫张英的徒弟,以及顺手送出了一道上古修炼之法给一头新柴的鬼物,这两个,未来也会到花影峰,认他作师父。

    老聋儿说道:「你可以劝说岑师傅来这边讲讲课,她若是愿意听课更好,我这边肯定欢迎。」

    还是被纯阳吕品一语道破天机,朱敛教给岑驾机的四种吐纳术,颇有门道。

    郑大风摇摇头,「这婆娘做事情最是一根筋,把纯粹武夫身份看得最重,她不会来的。「

    老聋儿说道:「不试试看怎知结果呢?「

    郑大风气笑道:「你怎麽不自己去莺语峰,不是更有诚意?」

    老聋儿唉了一声,理所当然道:「登门讨骂作甚。「

    花影峰和莺语峰如今不太对付,先後两场擂,一群修仙的竟然都被一帮习武的,打了个鼻青脸肿。老聋儿脸上也有点挂不住,谢首席更是瞧他眼神不善。

    郑大风好奇问道:「为何执意要成为一名纯粹剑修?」老聋儿道:「可能是年少时被&qt;剑仙'二字所误。「

    郑大风笑道:「当了教书先生,说话都讲究起来了。「

    扶摇麓的山主私人道场,是少有的禁地,桃符山的丁道士就一直在此闭关。

    据说此举有那」一座人身小天地,演化无垠大宇宙&qt;的造化无穷之妙。

    好像当时陈山主还是个玉璞,就说要为丁道士传授这门飞升法。

    一个敢传,一个敢信。

    桃符山免费借给落魄山一百年的跨洲渡船&qt;龙蛇踪&qt;。

    以於玄的性格,陈平安对丁道士都有一份传道之恩。不管结果,丁道士能否闭关成功,於玄都会将那「借&qt;字改为「送」。过程即结果,钱都不算钱。

    北边灰蒙山,一座拥有无数彩衣玉人的螺蛳壳道场,紮根於金藕塘,小陌在此养伤炼剑。

    「登天&qt;一役,小陌毁掉了本命飞剑&qt;藕丝」,因为赵天师帮忙收拢些许飞剑真意,小陌便要以本命飞剑&qt;真迹&qt;募刻&qt;藕丝」,希望能够仿造出次一等真迹的崭新飞剑,不过要想成为名副其实的本命物,将来还需远游天外,找到一颗与目身命理契合的星辰。希望渺茫,终究还有希望。

    其实落魄山跌境最厉害的,第一当然是山主,第二则是谢狗。

    不过谢狗对於重返上五境一事,好像不太上心,不是帮山主盯看丁道士,就是去金耦塘螺蛳壳道场与小陌嘘寒问暖。当了次席想首席,当了首席供奉就又开始想着副山长。郑大风揉着下巴,「落魄山文运充沛啊。「

    老聋儿疑惑道:「何以见得?」

    若说武运鼎盛,没的说。落魄山小小一座竹楼,就出了三位止境宗可这文运从何谈起?自家山主好像连个书院君子贤人都没有啊,文届忒小气,直接给个副教主很难吗?

    裴钱的一箱子帐簿,陈灵均的路人集,白玄的英雄谱,如今又多出了谢狗的一部游记,当然还有甘次席的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郑大风晃悠悠下山去了,下了跳鱼山花影峰,就要去集灵峰上山。

    人生嘛,一山放出一山拦,每逢大山上大山,山登绝顶我为峰。

    白玄勤勉炼剑之余,得了闲,老规矩,泡好一壶枸杞茶,提看紫砂壶,先从拜剑那边御剑到通往落魄山的一座路边行亭,再坐在在桌子那边碰运气,看看有无共襄盛举的武学宗师、英雄好汉恰好路过此地,若是相逢投缘,肝胆相照,就可以记名於英雄谱。

    道上行人廖廖,白玄只好作罢,闲逛去山脚牌坊,拎了条竹椅坐在道士仙尉身边。

    白少侠自以为行事机密,瞒天过海,整座落魄山都不清楚他这桩谋划,实则连仙尉...的徒弟,林飞经都听闻此事了,百思不得其解,询问师尊,白玄与裴宗师到底有什麽解不开的私人恩怨,以至於白玄如此大张旗鼓,非要邀请各路好汉,将来好与裴钱问拳一场?

    仙尉手指蘸了蘸口水,翻到下一页,笑问道:「白玄,你为何不去老天师那边偷学点本事?後山的曹荫、曹鸯都跟着去了,你怎麽不一起动身?这种过了这村儿便没这店儿的机缘,错过了,岂不可惜。」

    白玄抿了一口茶水,老气横秋道:「我一不学符,二不学雷法,跑到老天师身边凑什麽热闹,就为了混个熟脸,让一位德高望重的山上前辈晓得我的名字?不用,不但是老天师,整座浩然天下,早晚都会知道白玄是谁的。「

    白玄对老天师还是很敬重的,跟隐官一起打过周密,还救了小陌,这样的老神仙,竖大拇指。仙尉笑道:「剑仙就不是学道人啦?」

    白玄一愣,哎呦喂,仙尉这话说得中听,便耐着性子解释一番,说自己这辈子只有一个师父,也只有曹师傅这麽一座靠山。

    岑鸳机自从当了教拳师傅,这道登山神道,就渐渐没了那个走桩的曼妙身影。

    仙尉大为惋惜,等於少看一本书。

    跳鱼山那边,花影峰和莺语峰的两拨少年少女,修行的修行,习武的习武,各有进步。

    而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陈山主,倒也不是特别偏心谁,演武场去过,学垫也去过。

    除了郑大风和岑鸳机两位教拳师傅,裴钱和温仔细也传过拳法,所以这帮孩子,都是见过世面的,甚至可以说他们早早就见过了人间武学最大的世面,之二。因为姜赦也曾去过莺语峰,不过看了几眼就没了说话的兴趣。

    郑大风晃荡到山脚的时候,刚好有一拨人从山上走下来。

    掌律长命身边跟着孙春王,不过後者是宁姚的候补弟子。

    长命的亲传弟子,是纳兰玉,小姑娘如今在风鸢渡船当帐房先白发童子带着徒弟姚小妍,师徒俩差不多个头,嘻嘻哈哈,这就叫师徒齐心,其利断金。

    再後边,一个年纪轻轻的金丹境剑修,幽郁。

    还有一个洛魄山唯一专心修习符的将去。原来是郑大风&qt;假传圣旨」,说山主来信了,让他们几个都速速下山去,务必跟着老天师学点真本事,带回山中。

    掌律长命笑眯眯不言语,假装不知郑大风在胡。

    离别在即,白发童子跟姚小妍抱在一起,依依惜别,干豪几声,个假装抱头痛哭,一个擦眼泪状,显得师徒情深嘛。

    看得白玄直翻白眼。

    郑大风没好气道:「山主说了,你也跟着去。」

    白发童子瞪大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也要去?!「

    郑大风反问道:「不然?」

    白发童子抽了抽鼻子,感激涕零状,「果然隐官老祖对我还是寄予厚望的。」

    只是很快就病快快的,说道:「我可是编谱官,不在山中,若是有客拜访落魄山,怎麽办?」

    仙尉笑道:「贫道可以代劳。」

    百发童子哦了一声,又说道:「我答应了小米粒要帮她每天巡山的。」

    郑天风气笑道:「巡山一事,三天打鱼两关晒网的,还有脸说?!百发量子双手叉腰,理置气壮道:「哪只眼睛瞧见我哪关不巡山郑大风指了指这个死皮赖脸的惫懒货,「回头我就让陈山主收拾你,撤了你的编谱官。「

    白发童子鼻孔朝天,不忘伸手指扣了扣鼻孔。我可是隐官老祖的骨忠臣,你算哪根葱。

    长命说道:「跟着去好了。「

    白发童子满脸为难。

    长命微笑道:「让你去就去。」

    白发童子挠挠脸,委屈道:「行吧。谁官大谁说了算呗。「

    「好徒儿。」

    姚小妍神色肃穆道:「在!」

    「借袖子一用,为师心里苦呐,要擦拭辛酸泪。「

    小姑娘擡起手递过袖子。

    白玄是喜欢热闹的,反正暂时也拉拢不到英雄好汉结盟,便问道:「去了那边,能教些武学拳理吗?如果老天师能教,我就凑个数,学几手真本领。」

    郑大风笑嗬嗬,「老天师听到这种傻子问题,估计只会跟你谦虚说句「略懂一二。「白玄心中有数了,大手一挥,发号施令,「出山!」

    不理会这个傻了吧唧主动凑到姜赦跟前询问要不要共襄盛举的货色。

    郑大风看着幽郁,笑着提醒道:「好岁是个金丹,出门在外,胆子大一点。」

    幽郁神色认真,使劲点头道:「晓得!「

    白玄拍了拍幽郁的肩膀,「一般来说,有我同行,不会给你出剑的机会。」

    幽郁无奈,直到现在他还是不适应白玄的说话风格,大概真如师父说,有点水土不服。

    长命给了他们一些神仙钱作为盘缠,毕竟是山主亲自订立的规矩。

    郑大风喷喷称奇道:「也亏得摊上这麽个不靠谱的师父,姚小妍的道心趋於平和,终於有小姑娘的样子了。」

    性格软绵的姚小妍偏偏拥有三把本命飞剑,又跟白玄、孙春王他们成天待在一起,压力之大可想而知,本就内向的小姑娘很容易每天积揽下一点情绪,积年累月,就会出问题。结果认了编谱官当师父,确是绝配,想要不心宽都难,白发童子私底下一直着弟子既然当不了第一,当个倒数第一也是第一啊..像师父我,落魄山杂役弟子出身,风光不风光?!

    郑大风顺便说起了老聋儿的那份心思,想要为暖树护道一场。

    长命笑道:「很少见到这类翻天覆地的道心转变。」郑大风问道:「为何不拆穿?「

    长命说道:「我第一时间就告知了公子,公子说这是好事。「

    郑天风一笑置之。

    暖树不在山上,她去州城那边买东西了。

    暖树是文运火鳞的大道根脚,出身於黄庭国曹氏芝兰楼,其实与纯阳吕品有一桩道缘,所以上次做客落魄山,吕品赠予了大符。而暖树的走水,陈平安自然极为上心,早有打算,只等暖树自已想要走水就能够走水。

    链字一道,陈平安是狼狠下过一番苦功夫的。而陈平安的两把本命飞剑,能够相辅相成,仿制塑造出一条浩浩荡荡的光阴长河,两岸文字无数堆积成山。

    这般走水,前所未有。

    若说陈灵均是地主家的傻儿子一般,是被当一头山猪散养的。

    那麽暖树她们几个,陈山主真就是当女儿富养了。

    至於为何不曾催促暖树破境,理由很简单,陈平安一直希望落魄山的孩子们,慢些长大。

    郑大风转过头,举目眺望。

    豌蜓山路上,那支游历队伍,清一色的背书箱,手持行山杖。小陌想要在山上打造一座书楼,因为需要闭关,平时多是谢狗监工,至於匠人,当然就是老厨子了。既是营造一道的行家,老厨子又是个学武的,故而凡事亲力亲为,不急不慢,收拢各类石材木料..谢首席实在挑不出刺,只好硬憋出来的一些指点,好在老厨子都会笑嗬嗬说好办。

    沛湘今天就跟着朱敛来这边忙碌,大概是朱敛嫌她手笨,坚决不肯让她搭把手。

    她只好袖手旁观,不得不承认,哪怕只是看朱敛做些琐碎事情,都是一种享受。

    偏在此时,一个油腔滑调响起耳畔,「沛湘姐姐也在呐。「

    沛湘闻声立即转身,与那男子施了个万福。

    珠圆玉润的美妇人,仪态万方的风情流泻。

    郑大风赞叹不已,摆出一副垂涎三尺的模样。沛湘好列是位元婴,况且狐族对於男子的动情起欲,最是敏锐,晓得这个看似色胚的汉子,反而属於动嘴不动心,大概是受过情伤的缘故?

    见那郑大风过去帮忙,也不见朱敛阻拦,沛湘眼神幽怨,世间男儿多是重色轻友,你倒好。

    这是洛魄山主峰集灵峰上边的第二栋藏书楼。

    先前小陌自己想了个名字,叫万卷楼。後来与公子请教,帮忙重新取了个「两茫然楼」。

    沛湘内心还是觉得前者更好。

    郑大风拍了拍老厨子的肩膀,「可以松口气了。「老厨子会心点头,「是啊。「

    沛湘不明就里。

    他们几个志趣相投的同道中人,曾经一本正经讨论过,假设真有那山上的贼,有本事潜入集灵峰,想要入楼盗取几本仙家秘籍,觉得落魄山肯定珍藏有几本直指金丹的道书,那麽等他满怀热忱摸进了朱敛这栋名为&qt;开卷有益楼&qt;的藏书楼,估计要当场傻眼,跳脚骂娘。

    当时仙尉道长补了一句,男的还好,想必也不至於两手空空打道回府,若是个仙子,恐怕就要误会我们陈山主不是什么正经人了。

    众人深以为然,一边喝酒一边是啊是啊。

    朱敛说起了狐国那边的图画册,沛湘愿意掌出来卖钱。

    狐国是昔年清风城许氏的聚宝盆,除了名动一洲的符美人,春宫图也是销量极佳。

    而狐国密库之内,年复一年,积攒了近万幅的春宫图,半数是历代狐族修士手绘,剩余半数则是外乡「书生&qt;的画作,当然在沛湘看来,大部分都是庸人手笔,约莫有六百幅属於中五境修士的得意之作,其中还有百余幅,异常精美,便是沛湘瞧了都觉巧思,尤其是一些修士题款,当时不起眼,如今便颇为值钱了,因为很多当年的下五境修土,如今不是地仙,便是某座仙府的管事人了。

    知晓了数量,郑大风膛目结舌,「这麽多?!」

    见朱敛神色淡然,郑大风情情然,「是我失态了。「

    朱敛点点头,「青壮汉子到底是沉不住气。「

    郑大风低声问道:「这麽大一桩买卖,总要找人监定,帮着估价吧?「朱敛点头道:「自然。「

    有眼福了!

    郑大风突然说道:「这要是被陈平安知道了,不得打死我们?「

    朱敛说道:「让姜副山主帮着卖就是了,跟落魄山又没关系。「

    沛湘也没耳朵听那些男人间的窃窃私语,她最早有想过跟崔东山谈买卖,转售给姜氏的云窟福地,价格好说,可以商量。

    但是她不愿意、也不太敢跟那个白衣少年打交道,思来想去,还是让朱敛帮忙出手。

    沛湘也不奢望卖出高价,哪怕是比市价低个两三成都无妨。若是零散售卖,实在太麻烦,沛湘也没这精力和耐心,而且好岁是狐国之主,堂堂元婴,落魄山霁色峰祖师堂的记名供奉,传出去,不好听。

    郑大风试探性问道:「如果我..若是我身边有朋友想要入手几幅,有折扣吗?「

    朱敛点头道:「仙尉道长想买的话,当然有折扣,买一送一都可以。&qt;

    郑大风原本来纠结栽赃给谁,到底是温仔细好,还是锺倩好,现在不用纠结了。

    当然,後来道士仙尉闻讯赶来,在老厨子这边,也说如出一辙的措辞,小道有个朋友。

    姜尚真带着崔东山去了趟书简湖,说是帮山主探探路。他很快就从书简湖那边回信一封,文字诚挚,感人肺腑。

    这种事情决然是纸包不住火的,传出去妨碍清誉,有损名声,「副山长'来之不易,还没捂热。」

    倒也好办,由我花钱买下,包圆了。让沛湘开个价便是,我再用双倍价格入手,在商言商。「

    「何况我也不舍得那些宛若佳人的图册,就此流散,天各一方。还不如建造一座书楼,让她们继续团圆相聚。至於将来建造书楼一事,还需烦请朱兄费些心思,不胜感激。」

    郑大风笑道:「沛湘姐姐,就连景清那家伙都身玉璞境了,你也要努努力,加把劲啊。「

    沛湘眼睛一亮,由衷开怀道:「可喜可贺。「

    她此刻已经开始琢磨准备什麽贺礼了。

    朱敛和郑大风对视一眼,俱是会心而笑,看破不说破。

    沛湘每次来落魄山祖师堂议事,都紧张,她就怕在路上见到什麽陌生面孔。

    但是她跟那位常年作青衣量子装束的景清道友,偶尔碰见了,说话聊天,十分轻松。

    简单说来,陈灵均就像一个村子里最傻的那个,这让沛湘觉得目己其实也没那麽笨。

    小米粒是落魄山右护法,而陈灵均只要路身了玉璞境,就是内定的落魄山左护法。倒是下宗的护山供奉人选,有待商。

    先前崔东山是真敢想,暗戳戳提醒先生,不如让那老聋儿,挪个窝儿?

    当时老聋儿还只是落魄山的一般供奉,却被陈平安骂了狗血淋头。

    结果很快因为姜尚真的高升为副山长,谢狗和老聋儿都有了新身份,後者就成了甘次席。

    这让崔东山伤心极了,先生怎麽回事,防贼似的,便寄去书信一封目证清白,结果先生将信笺退回,在末尾补了四个字,家贼难防。

    郑大风见沛湘既不言语也不离开,便识趣告辞一声。

    等到朱敛休歇下来,沛湘提议去那处崖刻看看。

    纯阳吕品上次来这边做客,留下了一篇仙气缥缈的崖刻榜书,因为朱敛说既是道诀又是法阵,留给後世有缘的学道人。沛湘就时常去那边观摩,想要悟出一点什麽,万一看看看看就开了窍,就破境了呢?

    朱敛想了想,竟然答应了,这让沛湘大为意外。

    下宗的护山供奉人选,其实是有过一番认真讨论的。

    姜副山主和崔宗主更加看好水蛟泓下,陈山主和掌律长命觉得狐国沛湘更为合适。

    朱敛没表态,谢首席看神仙打架,乐滋滋。只是等到青丘狐主现世,这件事就暂时搁置起来。

    朱敛双手负後,身形偻,走在山路上。一双千层底布鞋,在山间起起落落。

    沛湘亦然,她十指交错,微微贴着浑圆处,如此一来,便要略微挺起胸脯几分,可怜了法袍。

    反正也没有外人,沛湘咬了咬嘴唇,神色幽幽道:「我想要将狐国分成两支,主支留在福地,潜心修行,一支迁往别处,开枝散叶。「

    这种心里话,也就只敢跟朱敛说了。

    朱敛笑道:「是觉得待在福地里边,就像在老天爷的眼皮子底下讨饭吃,到底不自在?」

    沛湘叹气道:「我也知道这样不对,贪心了,狐国能够在此落脚,已经很幸运了。」

    她都不敢想像,雾色峰祖师堂议事,讨论此事之时,那些望向自己的眼神。

    朱敛说道:「你知道这样不对就对了。」

    沛湘娇憨道:「痴心妄想的想一想而已。「

    她收回双手,再重新十指交错,伸长骼膊,掌心朝上,高过头顶,舒展懒腰。

    可惜呀,她身边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她笑容妩媚,解释道:「卖那些画册,跟这件事没关系哦。「

    朱敛说道:「前不久公子刚刚说过,等到哪关你有这种感受了,就让我跟你明说,既然强扭的瓜不甜,不如让你们迁出去,沛湘若是心里过意不去,做笔买卖就是了,比如像珠钗岛那边,就当是花钱租借道场,清清爽爽的,好聚好散。「

    沛湘没有任何惊喜神色,反而瞬间脸色惨白。

    朱敛摆摆手,说道:「不要想多了,这就是公子的心里话,没有任何试探人心和含沙射影的意思。没必要,也不好。「

    沛湘狐疑。

    朱敛笑道:「早就跟你说过,我家公子对狐国的上心程度,不比你们少。」

    狐族修士确实与一般练气士不同,所以陈平安甚至帮忙选了两个地方,如今俱是百废待兴的桐叶洲或是扶摇洲。

    沛湘喃喃道:「愈发觉得对不起陈山主的信任。「

    朱敛说道:「在公子看来,沛湘只需对得起狐国就行了。「

    沛湘幽幽道:「又该如何报答呢?」

    朱敛说道:「只要不是自荐枕席,恩将仇报,都行。「

    沛湘掩嘴笑道:「就咱们山主一如既往的怜香惜玉,奴婢哪敢呐。「站在那堵崖刻之下,山风拂过沛湘的衣裳,体态丰腴,曲线毕露。

    朱敛对於所谓的人间绝色并不动心,唯有天地大美才是真正的尤沛湘伸手压住纤细腰肢处的衣裙,问道:「朱郎,你那方花押不夜侯」,有深意吗?」

    不夜侯是茶的雅称。不过沛湘不觉得以朱敛的才情,不至於如此直白。

    朱敛淡然说道:「就是字面意思,不睡觉。「

    沛湘抛了一记妩媚白眼。

    偏在此地,有个轻柔嗓音回荡在崖畔,「痴儿,不睡觉便能无梦啊,这还不够意味深邃吗?」

    沛湘大惊失色,何方神圣,谁能潜入落魄山地界,让自己全无察觉?

    朱敛说道:「是你祖宗。」

    沛湘误以为朱敛是在调侃,那个嗓音继续响起,「既然沛湘无以为报,那就由我来当青萍剑宗的护山供奉好了。」

    朱敛笑问道:「期限呢?」

    并未现身此地的青丘狐主悠悠道:「一百年?「

    朱敛说道:「一千年。」青丘狐主沉默片刻,「好。「

    骑龙巷的压罗铺子,掌柜石柔发着呆,她觉得自己好像这辈子总是在颠沛流离,命悬一线,所幸总能一次次逃出生天,重见天日。

    被人炼化为彩衣女鬼,再被一个少年所救,在那渡船桂花岛,石柔走出一张作为栖身之所的匣内符,得以见到那位雍容华贵的桂夫人,至今想来,还是记忆深刻。在桂夫人的见证下,她与那少年订立一桩山水契约,愿意效忠後者六十年。莫名其妙去过了剑气长城,随波逐流来到了小镇,穿上了一件仙人遗蜕。当了代掌柜,卖起了糕点,这些年生意还不错。

    陈平安曾经询问过右柔自已的意愿,想不想真正修道,可以重拾那条古老道统,为其再续香火,相信她的大道成就,不会低。

    石柔的回答很简单,不想学。归根结底,还是她不敢学。

    她实在是太怕那些山上的弯绕和算计了。如今无波无澜的平稳日子,让她觉得很舒心,只需要守着一间糕点铺子,她早已把铺子这里当成家了。

    陈平安当然清楚她的顾虑,做出保证,他跟落魄山自然会为她仔细护道,不用过於害怕那些乌烟瘴气的阴谋诡计。可石柔还是摇头,说她这辈子都不想当什麽陆地常驻真人,逆旅过客,求个安稳,无病无灾,不用当那证道长生的神仙。

    陈平安点头答应下来,只是帮她留了余地,说以後哪关改变主意了,就可以找他再谈此事,不用难为情。

    石柔闻言,实在是感激涕零,忍不住吐露心扉,与自家山主致几句,说她心无大志,这麽多年来承蒙山主不弃,委实是帮不上落魄山半点,愧疚难当,汗颜至极....多半是跟贾老神仙学来的话术。

    来了个稀客,当之无愧的甩手掌柜。

    坐在柜後边打算盘的石柔赶忙起身相迎,一旁看书的小哑巴,见了对方,别别扭扭,细若蚊蝇喊了声师公。

    陈平安跟他们点头致意,见石柔去拿帐簿,摆手笑道:「今天不查帐。」石柔轻声问道:「山主怎麽来小镇了?」

    都是当上大骊国师的人了,照理说会很忙。

    陈平安说道:「一个叫曹组的前辈在窑务督造署里边,我顺道跟他聊点私事。」

    石柔对这些云里来雾里去的山巅人物不感兴趣,反正山主都能处理得很好。

    陈平安问道:「还是先前的意思?」

    石柔愧疚道:「让山主失望了。」

    陈平安斜靠柜,伸长脖子看了眼小哑巴翻的书,後者立即侧过身,不给看。

    陈平安笑道:「没什麽失望,能够让你在这边把日子过得心安,我当然也会跟着心安几分。」

    见石柔还是情绪低落,陈山主自有妙计,「至於心无大志什麽的,说句实在话,你再修行惫懒,总好过山中某几位只会给朱敛编菜谱的大爷,所以大可不必愧疚。」

    一想到落魄山里边性格鲜明的奇人异士们,石柔忍不住秋波流转,掩嘴娇笑。

    可是一旁陈平安看看她那副尊容,实在是疹得慌。

    等到石柔回过神来,山主已经忙不选告辞离去。柜後边的小哑巴,乐嗬得不行,朝石柔竖起大拇指。能够吓退我师公,牛气!陈平安并没有去那座龙泉窑务督造署,而是缩地到了拜剑。

    拜剑这边,谢狗先前比较上心传道一事了,却不是给花影峰那些不开窍的榆木疙瘩,用她的说法,就是那边反正自有笨人教笨人,在这边,她既可以教柴芜,也能教邓剑秤,顺便让那白玄当个添头。

    不说被大白鹅撬了墙角的那拨剑修孩子,只说留在落魄山的几个,纳兰玉认了掌律长命作师父,姚小妍拜那位看似不着调、实则是一座武库的编谱官为师,两个小姑娘,各有大机缘,一个注定修行路上不会缺钱,一个不缺秘籍。

    纳兰玉极有生意头脑,与好朋友私底下打个商量,允她抄录一份,花钱买。姚小妍一开始还吃不准,怕师父恼火,便请师父在骑龙巷自家铺子吃糕点,白发童子腮帮鼓鼓,大手一挥,说那小姑娘是个讲究人,这种无本万利的买卖,做得!在铺子门口并排蹲着,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好师父为得意弟子传授秘诀,妍啊,你想啊,长命如今是掌律一脉的扛把子,别看她见谁都和气,笑面虎呢,那可是连咱们隐官大人都敢当面教训的狠人儿,谁不怕她几分?纳兰玉更是个小小年纪就能从隐官大人那边挣着钱的生意天才,以後在咱们泉府那边,她不得混个二把手?咱们师徒俩,与她们师徒俩早早打点好关系了,以後吃香喝辣!

    百发童子得意洋洋,双手叉腰,仰头大笑。姚小妍赶忙将师父拉回继续蹲着,师父,厉害归厉害,低调要低调..师徒沉默片刻,都绷着脸,对视一眼,哈哈哈。

    当时小哑巴在柜那边对着帐簿打着算盘,听着门口个儿一般高的师徒俩的&qt;算盘声响」,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陈平安到了拜剑这边,却看到一个正趴在桌上打哈欠的小兔崽子。

    他直接一板栗砸在这家伙的脑袋上,奇怪问道:「怎麽没有跟着去游历?」

    白玄吓了一跳,赶忙站起身,揉着脑袋怯生生道:「曹师傅,走出去一段路程,突然想到我们一走,拜剑就要空无一人了,心里不得劲,我就回了。」

    曹师傅脾气是好,对待修行练剑一事却是极认真的,白玄天不怕地不怕,也怕曹师傅拿这个训他。没想到曹师傅好像认可了他这个理由,并不生气。

    陈平安去屋檐那边,懒洋洋靠着竹椅,双手抱住後脑勺,突然问了个问题,「白玄,跟我说句实话,你到底有没有决心,成为一位名动天下的大剑仙。」

    白玄蹲了条板凳坐在一旁,有些措手不及,一时间心思急转,咋的,曹师傅,也与我说句准话呗,莫非咱们落魄山缺打手了?还是终於发现自已的关纵奇才,可以让那小隐官陈季一边凉快去啦?总不能是谁味良心告状,说自己练剑懈意,曹师傅听信了谗言,就要敲打自己一番?陈平安微笑道:「别乱猜,我只是问你自己的想法。

    白玄下意识坐正身体,怀捧那只每天都会装满枸杞茶的紫砂壶,当然想啊,做梦都想。」

    陈平安意态闲适,随口追问一句,「为何要成为大剑仙呢。「

    白玄嘿了一声,目顾自咧嘴笑看,「剑仙事迹美名传,晃荡到哪里都有排面,好教无数人都要记得白剑仙的家乡在哪里。「

    这孩子自己乐嗬了半天,沉默下来,久久无言,终於低声道:「有一百个人知道白玄是谁了,估计就会有两三人顺便问到,既然在落魄山并无认谁当师父,那麽白玄的师父到底是谁。」

    陈平安嗯了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期许,「多学多问多看多想。持之以恒,努力践行,相信会有这麽一天的。「

    白玄说道:「曹师傅,真有那麽一天,我成了真正的大剑仙,能够送我一件东西当做贺礼吗?「

    他们这拨孩子,如今都还是习惯称呼陈平安为曹师傅。

    陈平安倒是不怕白玄狮子大开口,好奇问道:「什麽东西?「

    白玄提了提手中的紫砂壶,「想要一把曹师傅亲手烧制的紫砂壶。

    陈平安哑然失笑,点头应承下来,「词是诗之余,瓷是陶之精,撤开两个说法的高低成见不谈,好学问总是相通的,说句不吹牛的,烧制紫砂壶,我能算半个行家里手。这件事,好办。」

    白玄兴高采烈,轻轻攘拳,晃了晃。白玄轻声喊道:「曹师傅。「

    陈平安:「嗯?」

    白玄问道:「我真的可以大剑仙吗?「

    陈平安笑着反问道:「你觉得我在你这个岁数,在做着什麽?「

    白玄嬉皮笑脸道:「等宁姚呗。「

    陈平安面带微笑,二话不说一板栗砸下去,白玄疼得吡牙咧嘴,嗷叫。

    大概恰逢不是那麽炙热的温暖日头,负暄闲坐,会让再步履匆匆的人,也想短暂做个懒人,好好休歇一番。

    陈平安坐直身体,手掌轻轻拍打膝盖,眯起眼如醉酒状,摇头晃脑悠悠然道:「我於十五志於学,三十而立,四十不惑。「

    今日无事,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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