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生这边刚说出「一大堆你」几个字,第一个产生反应的却是旁边的人偶—艾琳眨巴着眼睛就凑了过来:「啥?她也有量产机?」
于生抬手按着过于凑近的人偶脑袋把她往回推着:「别打岔,跟你这情况不一样。」
说着他便飞快地整理了一下思路,将自己刚才那「几分钟走神」里经历的事情和盘托出。
就连旁边抱着指挥刀发呆的多萝西都被吸引了过来,惊奇地听着于生所描述的那些诡异场景。
于生说完之后,现场陷入了短暂的安静,露娜与胡狸她们面面相觑,红则微微皱着眉头,仿佛是在思考,又仿佛只是陷入困惑中。
「这也是————」胡狸扭头看着红,好奇地问道,「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吗?」
红迟疑了一下,慢慢摇着头。
「我————不记得,我什么都不记得————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语气中带着强烈的困惑与动摇,而后忽然间她停了下来,几秒钟的沉默之后,很突兀地冒出一句——
「我是暗月王庭的女王。」
「额————啊?」艾琳眨眨眼睛,「那这个我们知道啊,你之前就说过的。」
红摇了下头,精神好像有些恍惚:「不,我只是————不知怎么的,刚才脑海中忽然就只有这么一句。」
「停,你先别回忆了,」于生感觉对方状态不对,赶紧开口打断,「你的这部分记忆有很大问题,没准还残留着什么污染或者受到了历史碎片的影响。」
红怔了怔,也不知想了些什么,最后轻轻点点头。
艾琳则抓着细剑戳了戳附近地面上的苍白石头,又抬头看着空地上的建筑残骸:「话说这玩意儿应该死彻底了吧————但又没有心脏,这地方还是个梦境,会不会明天晚上又活过来了?」
几道目光都落在红身上,后者皱着眉头,语气有点不确定:「抱歉,我也无法回答。
以前我虽然也曾经摧毁过这座教堂几次,但从未杀死过教堂中的月亮」,我也不知道这颗小月亮会不会和梦境中的其他事物一样复活。」
「行吧,反正今天应该是清静了,」于生呼了口气,「————虽然天也快亮了。」
说着他看了多萝西一眼:「今天干的不错,回头请你吃烧烤。」
多萝西脸上顿时露出灿烂的笑容:「好啊好啊!我知道南城有家店不错————」
少女絮絮叨叨地说着,身影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接着瓦尔哈拉军团的圣女和骑士们也一个接一个地退出了这场梦境。
于生最后对红摆了摆手:「我们先撤了,回头见。」
红微笑着,轻轻向他点了点头,而后面容也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于生睁开眼睛,已是第2天早晨—一窗外是郁郁葱葱的森林风景,高耸的扭曲巨树遮天蔽日,流动的雾漂浮在森林上空。
于生愣了一下,才揉着额头回忆起来自己昨天刚把家搬到这边了————
小小的人偶飞快从床尾爬了过来。
「于生,于生!今天有啥安排?」
「待会去找百里晴,确认一下森林里那些异常区域的状况,然后我要再去裂隙那边看看情况。」
同一时间,临时指挥部的休息区中,红已经从睡梦中醒来。
和她在理事塔中的那间卧室比起来,这处位于临时指挥部的宿舍显得颇为简陋,不过好在位置不错,环境还比较清静,也不会被基地里频繁起降的无人机打扰到。
梦境中所经历的事情仍然清晰,但又有些许额外的噪声盘踞在脑海中,对此早已习惯的红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便慢慢来到了房间角落的梳妆镜旁。
她慢慢为自己梳理着那几乎能垂至脚踝的长发,仿佛只是为了以此获得一点内心的宁静,同时神色间带着些许思考。
两个贴着打折标的超市购物袋被扔在旁边的地上,画风与吸血鬼少女身边萦绕的优雅宁静气场显得格格不入。
红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神色有些微妙地看着地上的塑料袋,片刻后却又突然露出一缕笑容,弯腰将袋子捡了起来。
也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房门便被人推开,百里晴出现在门口。
红仍然保持着弯腰捡起塑料袋的姿势,百里晴则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俩人大眼瞪闭眼。
短暂的安静之后,红有些不悦地皱起眉头:「不敲门?」
「刚才从外边路过的时候我看到有红光从窗户漫出来,有些担心所以来看看情况,没顾上敲门,」百里晴板着脸说道,同时飞快地确认了一下房间里的情况,「你没事吧?」
「红光?」红皱了下眉,然后一边不动声色地把塑料袋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一边摇了摇头,「不,我很好。」
「出什么状况了?」百里晴走了进来,虽然已经确认了红的安全,但语气中还是有些担忧,「还是因为那个梦境?」
「————于生帮我解决掉了寄生在那场噩梦中的小月亮,」红没有隐瞒什么,毕竟对面是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她知道百里晴的性格,「我不知道这跟你看见的红光有没有关系,但如你所见,我这边没什么可担心的。」
百里晴轻轻扬了下眉毛,这是极微小的表情变化,却没有瞒过红的眼睛。
「或许只是暂时的,或许下一次我做梦的时候它还会再生,但至少今天早上,我感觉轻松了不少,」红的脸上露出微笑,带着轻松的语气说道,「去忙你的事吧,森林里的情况还是一团糟,你应该也没多少闲工夫。」
百里晴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她的视线一直落在红身上,那洞穿一切的目光中带着些许质询,过了好一会,她才直接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红的脸:「很少会看到你有这么紧张不安的时候。」
「紧张不安?我?」红抬手指了指自己,语气中有些哭笑不得,「你从哪看出来的?
「」
百里晴面无表情:「我见过,所以能分辨出来。」
红下意识开口:「你上哪儿见过————」
「127年前,我第一次跟你出远门,你把我弄丢了—但实际上我就躲在附近的屋顶上偷偷看着你。」
红表情微妙地僵了一下,好像回忆起什么,扯了扯嘴角:「想起来了————然后你被我打的哇哇叫。」
「对,但我也记住了你在手足无措时是什么模样,」百里晴板着脸,「另外,哇哇叫」的部分你可以不用记得那么清楚。」
「这可办不到,」红转身坐在了梳妆镜旁,「我可不喜欢忘记事情,尤其是阿晴你的,你小时候可好玩儿————」
她说着说着慢慢停了下来。
对面的目光仍旧平静地盯着这边,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昔日那个懵懵懂懂的幼龙小丫头早已成长成了独当一面的特勤局局长,现在比她这个「养母」还要高半头,已经不是那么好糊弄了。
红慢慢垂下了肩膀。
「这感觉可不怎么好,我不喜欢被人看透一不过既然是你,能看出些什么倒也正常,」她轻轻呼了口气,低声说道,「你应该知道吧,我忘记了很多事情比理事长和康德他们忘记的还要多。故障说我这种情况叫记忆离散」,不是单纯的失忆,而是旧世界的自我在新世界发生了重组————
「他说我就像是一张曾经写满字的纸,在交界地重塑的某个阶段被擦成了一片空白,而后又重新被写上了「红」这个名字,只有一些旧的字迹压痕仍然残留在纸上————」
百里晴坐在红的对面,听着面前这个看上去比自己还要瘦小、还要年轻的「养母」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她其实听过许多遍的事情,直到红终于停了下来,她才很认真地问道:「所以,你现在————」
「我似乎就要回忆起什么了,」红迟疑了一下,轻声开口,「不是真的记起了具体的东西,而是某种————直觉。最近发生的事情皆指向我的故乡,在以前,我其实一直很想搞清楚那里发生了什么,但现在我却越来越有些————惶恐。」
百里晴没有说话,只是仍旧平静地注视着对方,她知道红还没有说完。
「我不知道最后我会面对什么,但我本能地感觉到抵触,阿晴,你明白这种感觉吗?
就像一场漫长的跋涉,你在一片浓雾中寻找回家的路,忽然间你看到雾中出现了灯火,那好像指向家的方向,但一种惶恐却忽然从心底涌出来,你觉得那可能不是灯光,也可能是一片焚尽一切的火,往前走一步就是答案,但只要不往前走————」
「我们所有人的故乡世界本身就都已经毁在火中了,不是吗?」百里晴忽然打断了她,「而且按现在的发展趋势,恐怕并没有不往前走」的选项一森林中的裂隙已经开始不稳定,源自暗月王庭的岁月阴影正在渗透进树天使的梦境中,无论如何,我们接下来都会面对暗月王庭的真实模样。」
百里晴顿了顿,又慢慢继续说道:「而这,还只是第一个。」
红抿了抿嘴唇。
「你这孩子还真是不会安慰人啊。」
「嗯,不太会,这个学起来很难,」百里晴点了点头,「不过我想说————如果到时候真的感觉很糟,就去瓦尔哈拉躲一躲吧,无论遇上什么,灵魂在那里总会得到宁静的。
「————你好像很信任于生带来的庇护」?」
「好像是的,」百里晴想了想,很认真地点头,「至少他确实给所有的失乡者都准备了合适的落脚处————各种意义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