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屋,烛光昏黄。
老儒生突然扬起手刀,砍晕刑二,表情平静道:
「接下来的话,不宜让他知晓。
「名家的名实之学,涵盖了推勘之理、条理之术、辨析之道,是读书人必修的学问。东都的名士,我认得不少,只是境界差了些。当日与你在崇真观对论的言抱月,还在东都,以她的才能,解刑二之困,轻而易举。」
颜时序惊讶道:「抱月还在东都?先生果然人脉深厚,竟连抱月都有交情。」
老儒生摇头:「那丫头年芳十六,老夫怎麽会和她有交情。我的意思是,由你出面求她。」
颜时序挑了挑眉,语气低沉:
「那丫头是敌非友,先生确定要我带刑二去见她?若是因此留下把柄,後果不堪设想。」
他既不想带刑二去见言抱月,也不想自己去见言抱月。
前者是他最大的破绽,能避多远是多远。後者性子偏执,好胜心强於一切,她不来抓自己便是万幸,哪有肉包子主动打狗的道理。
老儒生看出了他的抗拒,叹息道:
「你若不愿意,我就只能杀了刑二。只是伯衡,当日在定慧寺,你身受重伤,是刑二在武僧重重包围中把你带出来的。你俩自幼在我门下学艺,一个喜静,一个好动,他虽时常捉弄你,但也真心把你当弟弟看待。
「这些年我打在他身上的板子,多少是他替你扛的?」
颜时序望着他:「先生心软了?」
老儒生望着烛台,明艳的火苗跃入眼底,恍惚间,十几年前的烽火狼烟仿佛穿透岁月,再次降临。
「统和七年,朝廷平藩如火如荼,六镇联手对抗天策军,中原南部战火纷飞,大量百姓失去家园,北上逃难。寒衣节那天,我出城祭祀故人,看见无家可归的百姓在城外粥棚排起长龙,争抢着一口薄粥。
「我在路边看见了他,他饿得瘦骨嶙峋,用黄土和枯草充当祭品,祭祀家人。
「他衣衫褴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可眼里燃烧着野火。我忽然产生了收徒的兴趣。
「这世上大部分人都浑浑噩噩,如牲畜般不堪大用,哪怕饿死在荒野上,冻毙於寒风中也不知道反抗,他们生来就是被人吃的。他不一样,他的眼中有野火,心底有恨。终有一日,这股野火会化作燎原的熊熊烈焰。」
老儒生看向颜时序:
「你和刑二是一样的人,你们心中都有恨,仇恨是乱世最好的解药。我常说,盛世以血骨堆成,此路之上,人人皆可赴死。但刑二不该死在这里,不该以这样的方式死去。
「你带他去见言抱月,事成之後,我亲自带刑二离开东都,送他去长安。」
颜时序看着床上的刑二,想到的是另一个人,那个说要与世道为敌的愣头青,心底也有恨,眼中有野火,可那团野火还没燃起来,就永远地留在了道学馆。
颜时序轻声道:
「好,我答应你!」
孤火只会在风中熄灭,只有把它们聚拢成火海,才能焚尽世道的黑暗。
老儒生点了点头,又道:
「你接下来的任务,是密切关注明宗国库的进度,争取参与进去。察事左丞青睐你不假,但你刚刚入职,他必不会对你委以重任。」
颜时序皱起眉头:「我该怎麽做?」
老儒生早有忖度,缓缓道:「察事左丞好名声、视财如命,你要投其所好,献上金银财宝。」
颜时序默默地看着老儒生:「星槎渡能提供吗。」
老儒生反问道:「星槎渡提供的财宝,你如何解释来历?献给察事左丞的钱,必须乾乾净净。」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颜时序摇头如拨浪鼓:「我绝不会自己贴钱的。」
贴钱上班,天理何在。
老儒生暗示道:「察事厅监察百官、抓捕细作,权重事繁,遍地皆是机缘。」
颜时序恍然大悟。
……
卯时的晨鼓刚歇,颜时序骑着踏雪乌骓,停在察事厅辕门外。
他把马缰丢给值守的门卒,
过辕门、仪门,进入堂下缉事的值房。
小院里,皮肤黝黑的杨满仓,正拎着木桶浇灌菜圃。
颜时序笑容满面地打招呼:「杨兄,浇菜呐。」
杨满仓点点头。
颜时序没有走入值房,停在菜圃边,闲聊道:「杨兄是农家子弟,不知能不能种植灵药?」
杨满仓甩出瓢里的水,反问道:「你需要灵药?」
颜时序坦然回答:「我在道学馆学了炼丹术,不想浪费这门手艺。杨兄若能种出灵植,可以赠予我,待我炼出丹药,咱们平分。」
虽然已经不去道学馆,但他每天晚上都挑灯夜读,功课没有落下。
杨满仓眼睛一亮:「灵植大多天生地长,要把凡草培育成灵植,需地境才能做到。我虽不是地境,但家中养着一株灵树,一根灵藤,三月结一次果。如今家中已有不少乾果。你若需要,明日我便带来。」
颜时序大喜:「如此甚好。」
不追求丹药品质的话,可以少放些灵果,省下来的喂给雪衣。
每月喂一次只能维持雪衣的基本生存,若三天喂一次,就能让它保持旺盛生命力,这样就不用担心它哪天在外面被弹弓打伤、被箭射伤,或是被野猫伤害。
颜时序又问道:「那灵兽也只有地境能养?」
杨满仓「嗯」一声:「与灵植一样,要麽是上古异兽血脉,要麽地境修士培育。」
颜时序又随口问了一些饲养灵兽的相关知识,表现出十足的好奇心。
颔首如老农的杨满仓有问必答,这些都是常识性的东西,在他看来,这位新同僚是过於年轻,所以了解不多。
有空去典藏库翻一翻书,也就知道了。
两人聊了约莫一刻钟,颜时序从他口中了解到两件事:一件是灵兽的成长需要大量灵果灵植,雪衣尚处幼年期,如果每个月只吃一颗灵果,它很可能长不大。
另一件是,灵兽随着成长,天赋会渐渐显现、增强。
目前为止,雪衣除了通人语、智商高,并没有额外的天赋,而语言是靠後天训练,并非天生。
雪衣很可能还有隐藏天赋。
这时,堂内传来李希声的呼喊:「杨兄,肉已熟透,速来。」
杨满仓随手摘了一把嫩菜,用桶里的水洗乾净根茎上的泥巴,道:「去里面吃早膳吧。」
居然还开小竈?颜时序踏入值房,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
堂中支起小红炉,炉上陶釜蒸汽滚滚,羊肉、狗肉、鹿肉在浓汤中翻滚,矮桌上摆着几碟生鱼片、七返糕和金乳酥。
李希声坐在陶釜旁,一手端碗,一手握筷,在釜中挑拣着好肉。
这叫暖锅。
杨满仓把嫩菜掰碎,丢入釜中,吩咐吏员:「再上一副碗筷。」
三个堂下缉事围坐在暖炉前,大快朵颐。
颜时序吞下两块带皮的狗肉,只觉入口即化,肉香浓郁。
他是吃过早膳的,但武者的肚皮是无底洞,怎麽都吃不饱。
「两位兄长,值房用膳,不算犯禁?」
李希声摆摆手:「不耽误办公。」
话音落下,吏员便捧着一摞厚厚的公文过来,站在一旁,开始念诵。
李希声用筷子在陶釜里挑挑拣拣,一边听着,吏员每念完一份,他都会熟练地给出处理方案。
比如某某官员查出与藩镇有联系,但只是简单应酬,并无大罪,上交两千两平事。某某官员收受过藩镇贿赂,得入狱。
但如果愿意上交五千两白银,察事厅上奏朝廷的摺子里,可以把罪名写得轻些。
「诶诶,错了。」李希声突然道。
吏员一愣,停了下来。
「不是你,」李希声用筷子点了点颜时序:「鱼脍生吃才鲜美,怎可入釜,暴殄天物。」
淡水鱼生吃会感染寄生虫的……颜时序坚持道:「我喜欢熟的。」
李希声无奈摇头,对吏员道:「你继续。」
吏员打开新的公文,道:「天策军的灵犬,昨日夜里在道学馆附近,嗅到了东都三剑客的气息。」
……颜时序夹肉的筷子微微一顿,旋即恢复。
李希声挑了挑眉:「这应该是城防军的差事。」
吏员继续读道:「城防军称『东都三剑客』疑似藩镇细作,该由察事厅主理此案,城防军协助。」
杨满仓言简意赅地评价:「可能涉及崇真观,城防军想让我们冲锋陷阵。」
「不应该啊,崇真观没有理由对袁峰和云朔进奏院出手,这坏规矩了……」李希声皱眉问道:「内廨的指令是?」
堂下缉事是察事左丞内廨下属成员。
吏员道:「内廨的指令是,让两位缉事彻查此事,若情况属实,便向崇真观要人。」
李希声嘴里的肉顿时不香了,摸着短须道:「是个苦差事。」
杨满仓「嗯」一声:「我还是喜欢抄家。」
颜时序放下筷子,主动请缨:「两位兄长若是不便,不如让我去?」
李希声摇头拒绝:「你毕竟曾是道学馆的学子,让你去道学馆拿人,这不是赤裸裸的打崇真观的脸吗,非但完不成差事,反而容易送命。左丞考虑到了这点,所以没安排你去。」
颜时序顺势问道:「这东都三剑客如此棘手?犯了何事?」
李希声嚼着菜叶:「涉及到两桩灭门案,其中一桩是云朔进奏院。」
颜时序给他夹了一块肉,一副职场新人的姿态:「灵犬是何物?」
杨满仓先说话了:「上古异兽的血裔,嗅百味,索敌一里。两桩灭门案中,都有相同的气息,城防军驱使灵犬找了整整一旬,终於有线索了。」
大事不妙啊……颜时序心中波涛汹涌,表情风平浪静:「原来如此,那两位兄长万事小心。」
李希声笑嗬嗬道:「不急不急,案子越大越要沉住气。」
他看向盘坐在案前的吏员,吩咐道:「遣人通知城防军,确认气息是来自道学馆,还是两者亦有。确认修真坊其他地方,是否有气息。明日卯时,我要知道结果。」
那吏员奋笔疾书,写好小票後,李希声摘下印信盖章。
吏员拿着小票出门。
接下来的一刻钟里,颜时序完全没了食慾,麻木地往嘴里塞吃的,念头在脑海里百转千回。
没想到天策军还养着灵犬这种东西,一旦高袂和皇甫逸落网,他也在劫难逃。
更不好的情况是,哪怕他们逃脱,如果身份被锁定,察事厅会不会联想到,东都三剑客的最後一名剑客,是不是和两人同学舍的自己?
整个道学馆都知道他们仨形影不离。
有点完犊子!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得去道学馆通知他们……颜时序放下筷子,道:
「我吃饱了,两位兄长,可有公务需要我做?」
李希声摆摆手:「堂下缉事是外勤职务,不是坐堂书吏,等他念完文书,若无外勤,你今日的任务就是陪我和杨兄品茶。不过……」
正说着,吏员道:
「兴业坊巡官传回消息,坊中近期出现一批生面孔,行踪鬼祟,疑似细作。白日里,缉事郎太过招摇,容易打草惊蛇,内廨的意思是,让三位堂下缉事前去调查。」
李希声耸耸肩:「不过近来公务繁忙,日日有外勤。」
正合我意!颜时序立刻起身:「我现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