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希声闻言,放下筷子,笑道:「我陪你一起,你刚入职堂下缉事,署中公事尚未谙熟,厅中人事亦未尽知,我带你吧。」
颜时序连忙摇头:「李兄太关照我了,只是走访调查的话,我去便足够了,正好藉此历练。」
你要是跟我去了,我怎麽给东都两剑客报信?
李希声热情似火:「我知你武道入品,修为不俗,只是查案方面定然生疏,排查细作可不是简单活儿,里头门道多着呢。」
两人说话间,杨满仓已经粗略地翻完公文:「除了这两件事,今日没有其他外勤,李兄陪着也好。」
颜时序心急如焚,但再拒绝,就有些不对劲了。
李希声和杨满仓都是老情报员,不说明察秋毫,至少经验丰富,让他们觉得不对劲,是非常危险的事。
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
颜时序暗暗焦虑,脸上挂满笑容:「那就多谢李兄关照了。」
李希声含笑道:「李某生平最敬重有才学的读书人,颜兄腹有锦绣,胸藏乾坤,若是生在太平年代,必可开宗立派,成为一代名儒。」
颜时序摇了摇头,无比认真道:「李兄错了。」
李希声「哦」一声:「何错之有?」
颜时序正色道:「即便生在乱世,亦能提笔安社稷,马上定干坤。」
两人相视一笑。
草,急死我了……颜时序脸上笑嘻嘻,心里直骂娘。
李希声吩咐吏员:「去取两套朴素长衫,两根腰带,两个荷包。」
他对着颜时序笑道:「暗中调查,首先要做的是伪装,革带和外衫太显眼的话,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真当我是刚出道的菜鸟啊,这个不用你教……颜时序强颜欢笑:「牢记於心,牢记於心。」
等了半柱香,吏员抱着两套朴素长衫返回。
李希声脱掉外袍,换上朴素长衫,再把革带换成麻布腰带,印信和铜鱼符收入荷包挂在腰间。
颜时序依样照做。
乔装完毕,两人走出值房,乘坐马车前往兴业坊。
颠簸摇晃的车厢里,李希声毫无紧张感,兴趣十足地谈论起「三斜求积术」,语气充满钦佩。
真正有才学的读书人才明白「三斜求积术」的含金量。
「我听内廨的书吏说,左丞已经将手稿发往长安,送去国子监算学馆,由算学博士验算无误後,再送往集贤院校勘、修订,待陛下御笔批红,便可发往各州的州学、县学,那时,颜兄之名,当写於青史,流芳百世。」李希声言语中透着浓浓的羡慕。
怎麽感觉被追星了?颜时序如坐针毡,心里惦记着灵犬的事。
这个时候,城防军应该正带着灵犬排查修真坊,一个白天足够确认气息源自道学馆,目标人物应是学子、书吏或直学士。
若是夜里加强巡逻,就会发现东都三剑客的气息,也出现在金河馆。
如此一来,东都三剑客是学子的事实,便昭然若揭。
只要确定是学子,城防军也好,察事厅也罢,明日行动便没了顾忌,高袂和皇甫逸在劫难逃。
自己这个东都三剑客之首,也离败露不远了。
「咱们堂下缉事虽然权力大,但活儿也杂,有时候要率领缉事郎抓捕细作,时而又要和蝉刃一样暗杀目标,现在是对接巡官,孤军深入。」李希声掏心掏肺的教导。
情报工作讲究隐秘,抓人的,被抓的,都是越隐秘越好。
这种情况下,实力强横的个体,就很重要了。
这就是堂下缉事的定位。
李希声见他脸色不对,宽慰道:
「颜兄不必紧张。若是细作势大,咱们便转为暗访,反之,则立刻施行抓捕。以咱们的实力,东都大部分地方,都能横行无忌。」
人境中期和人境初期的武者,遇到五十人的兵家军阵,也能从容而逃。
「李兄误会了,出来得急,忘了上茅房,如今尿意如泉。」颜时序乾笑两声,同时夹了夹双腿。
李希声恍然大悟,挑起帘子扫过主街:「需要停车吗?」
颜时序连忙摆手:「不必不必,街上没有隐秘角落,人多眼杂,进坊再说。」
他催促车夫:「快些,再快些。」
李希声见状,不再说话。
又行了两炷香,终於抵达兴业坊。
兴业坊毗邻南市,是人口过万的大坊,足足三千多户,人口流动量大,住在这里的坊民,大半是为服务南市这个商业集散中心。
这里的居民多为篙工、漕卒、津吏、纤夫、力夫、脚力等,以及延伸出的为这些苦力群体服务的摊贩、暗娼等等。
马车在兴业坊半里外停泊,李希声吩咐车夫路旁待命,带着颜时序走向兴业坊。
进入兴业坊门,颜时序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李兄稍等,我去巷子里小解。」
这个时候,他生怕李希声来一句:一起啊!
还好,李希声的膀胱值得称道,笑道:「去吧。」
他自然的走向一旁的胡饼摊。
颜时序疾步拐入坊口的一个巷子,再拐入更偏僻的暗曲,然後昂起头,吹了个口哨。
十几息後,雪白的鹦鹉从蓝天滑翔下来,稳稳落在他肩膀。
时间有限,颜时序长话短说:「雪衣,你还记得道学馆的路吧。」
「当然!」雪衣挺了挺胸膛。
「在什麽方向?」颜时序问。
「在,在……」雪衣歪着头想了想,没答上来。
颜时序斜眼看它。
雪衣气的啄他额头两下:「我肯定知道。」
就是说不出方向。
它最熟悉的地方,就是宁阳坊和道学馆,路是不可能记错的。
颜时序见它如此肯定,便道:「帮我给顾含章带一份口信,就说城防军有灵犬,已经在云朔进奏院嗅到了我们的气息,如今锁定道学馆,明日察事厅便会前去捉拿他们。」
雪衣吃了一惊,稚嫩的声音充满焦急:「那怎麽办?都怪我……」
颜时序摸了摸它脑袋:「你让她写一封密信给高袂,把情况说明一下,让高袂去修真坊截杀灵犬,顾含章暗中协助,她不用露面。」
城防军带灵犬排查修真坊,必然是暗中进行,不会招摇过市,这也意味着,随行的安保不会太强。
现在截杀灵犬,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雪衣问道:「这样能行吗。」
颜时序「嗯」道:「能行。」
雪衣心服口服,喜滋滋道:「颜时序,你真聪明。山主都没有你聪明。」
在他肩膀蹦了蹦。
有没有可能你的山主已经强到不需要动脑子、想计策了……颜时序道:「时间不多,快去。」
雪衣刚要起飞,忽然问道:「不写信吗,那个女人知道我会说话,会不会囚禁我?」
颜时序沉默几秒,摇头道:
「没时间写信了,不把灵犬处理掉,咱们都死完蛋,两害相权取其轻吧。」
如果他是单独出来,一切好说,但现在李希声随身,根本没那个时间。
因为一旦高袂和顾含章截杀成功,消息传回察事厅,李希声便会意识到情报泄露。
而他这个前道学馆学子,本身就在知情者中,属於嫌疑人之一,昨天又恰好消失一段时间……怀疑的种子就会种下。
哪怕李希声没有证据,也会报给察事左丞,他以後在察事厅的日子可想而知。
而现在,他只是出来撒泡尿,这里又是兴业坊,根本没时间传递情报。
雪衣点点头,扑棱棱飞起,消失在蓝天。
颜时序沿着来时路返回,反思起这次事件中的不足。
如果他和雪衣能够以手语联络,在察事厅时,就能把消息传递出去。
之所以不在察事厅上茅厕联络雪衣,是因为他不敢吹口哨。
在情报人员的大本营吹口哨联络「信鸽」,无疑是茅厕里打灯笼——找屎。
刚才不敢在主街借撒尿之名联络雪衣,也是因为主街相对空旷,人流较少,吹口哨太明显,人境中期的李希声必然听见。
进坊就不一样了,人口稠密,房屋密集,李希声便是听见哨声,也不会联想到他。
另外,以後最好随身带炭笔和纸,方便就地写信。
堂下缉事没有独立的办公间,他的一切举动都在书吏和两位同僚的眼皮子底下,想写封密信都困难。
回到坊门口,李希声正蹲在路边啃胡饼,宛如一个市井闲汉,儒雅温和的书生气息收敛得乾乾净净。
颜时序深吸一口气,把灵犬的事强行驱逐出脑海,让情绪恢复平静,不露破绽。
两人会合,颜时序目光顾盼周遭,语气随意:「接下来怎麽做?」
兴业坊人流如织,摊贩在街边叫卖,妇女挎着竹篮上街购买蔬果,为午膳做准备。布衣汉子结伴出入,身上带着麻绳、扁担、竹筐等工具。
李希声也在左顾右盼,道:「先去找兴业坊的巡官。」
……
道学馆。
顾含章正给业满生授课,忽听门外传来清脆的鸟鸣。
一只雪白漂亮的小鹦鹉,在门口蹦蹦跳跳,叽叽喳喳。
这不是颜伯衡的灵鸟吗,他又来道学馆了?顾含章心中莫名期待,不动声色地继续讲课。
然而,小鹦鹉在门口逗留不去,又唱又跳,声音越来越急。
堂内的学子纷纷看向门口。
顾含章眸光一闪,蹙眉道:「聒噪,谁去赶走它。」
学子们争先恐後地效力,挥舞书卷,奔向门口驱赶:「去去去。」
顾含章耐心地讲课,一刻钟後,她笑道:「尔等自习吧。」
她收起经书,娉娉婷婷,身姿摇曳地出门。
离开学堂,顾含章旁若无人的回到学舍,始终跟着她的雪衣降落在石桌上,气啾啾道:「你赶我作甚!」
顾含章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