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说话了?
颜伯衡的鸟说话了!!
顾含章差点怀疑耳朵出了问题,世上竟有灵兽能通人语?
「你会说话?」顾含章小心翼翼试探道。
雪衣打开双翅,生气道:「喊你半天,你不出来,还让人赶我。」
顾含章喃喃道:「真会说话啊……」
她自诩博学多才,眼界非凡,但通人语的灵兽,闻所未闻,哪怕翻遍古籍经典,也从未见过。
这不是鹦鹉学舌。
它刚才说的是「赶我作甚」,这是在指责她让学子驱赶自己。
雪衣哼道:「说话而已,可简单了,我出生两个月学会说话,三个月能识字,努努力,没准还能作诗,但是颜时序不教我。」
顾含章飞扑到石桌旁,像捧起稀世珍宝那样捧起雪衣,左看看右瞧瞧:「你还能识字?」
雪衣骄傲地伸长脖子:「颜时序借话本给我看呢。」
「真厉害。」顾含章惊叹一声,问道:「早知道你会说话,当日在云朔进奏院,就把你给抢了。」
顾含章眸子亮晶晶,把雪衣高高捧起,像一个找到心爱玩具的小女孩:
「要不你跟我吧,我师尊有一只灵鸟,我也应该有一个。」
雪衣闻言,大怒,低头啄她手背:「我就说要防你,坏女人,坏女人,快放开我。」
顾含章笑眯眯的诱惑道:「你跟了我,可以天天吃灵果,我发誓。刚才让学子赶你,是为了掩人耳目。」
雪衣脆声道:「休想。」
顾含章惊讶道:「你这鸟还挺忠心。」
「什麽忠心,我和颜时序是朋友,不是主仆。」雪衣昂起脑袋,又重复一遍:「我们是朋友!」
顾含章把它放回石桌,托着腮看它,笑吟吟道:「你怎麽回道学馆了?颜伯衡呢。」
雪衣立刻压低声音:「它让我来告诉你,城防军的灵犬已经查到道学馆了,明天察事厅就会派人来抓你们。」
当即把颜时序交代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述一遍。
顾含章唇角的笑意顿消。
雪衣继续道:「你赶紧给高袂写一份信,我来交给那个光头,由他负责截杀灵犬,你从旁协助……他是这麽交代的。」
顾含章立刻起身,脸色凝重地回屋。
不多时,她将密信卷好,让雪衣叼着:「你把这个带给高袂,你先别回颜伯衡那里,我需要你帮我盯着高袂,时刻传递位置。」
她疾如骤雨地安排了一连串的任务,说完,小心翼翼问道:
「能记住吗?」
雪衣瞥她一下,也疾如骤雨地重复了一遍。
顾含章两眼放光:「好鸟,好鸟。」
雪衣叼着纸条飞往学舍,把密信丢在石桌,接着飞去玄明堂,如法炮制,在门口唱跳。
堂内,高袂认真听讲,目不斜视。
不专心的皇甫逸率先发现雪衣,捅了捅高袂的肩膀:「是伯衡的鸟。」
高袂这才扭头看向堂外。
他思索几秒,起身道:「直学士,学生想去一趟茅厕。」
脾气温和的忘归道长挥挥手。
皇甫逸连忙跟着起身:「学生也想去。」
脾气温和的忘归道长淡淡道:「你们共用两肾?」
皇甫逸:「……」
他悻悻坐下:「学生不去了。」
高袂走出玄明堂,看见雪白的小鹦鹉在檐下枯黄落叶间疾走,三步一回头,然後振翅飞向学舍。
伯衡唤它引我出来做什麽?
高袂心中不解,快步跟上,他回到学舍,下意识看向颜伯衡的房间,房门挂着锁。
接着,他才看向石桌,伯衡的白鹦鹉就站在桌上。
高袂走过去,白鹦鹉见人也不怕,反而用爪子踢了踢石桌上的密信。
高袂神色一动,展开密信,看着看着,他有种刀已经架在脖子上的危机感。
这灵犬追踪索敌的能力恐怖如斯,不除掉的话,东都再无我等容身之处……伯衡是怎麽得来的情报?这应该是城防军和察事厅的机密才对……高袂心中疑惑,行动却很快速。
他回到屋中,换上朴素窄袖圆领长衫,戴上竹笠,掩盖自己的光头,把短刀插入衣襟藏好,大步离开。
……
兴业坊。
颜时序跟着李希声,穿过一条条巷曲,停在西里一间靠近坊墙的小院外。
小院的院墙可以用残垣断壁来形容,最低之处,高擡脚就能跨过去。
院内堆着乾柴、破旧竹筐、麻绳扁担和粗陶水缸,简陋而贫苦。
院子里,一个穿着布衣的老汉,正舀着凉水灌入小陶罐中,陶罐里是碎茶叶。
李希声直接从矮墙跨过,进入院中。
颜时序紧随其後。
老汉见到李希声,立刻谨慎环顾周遭,而後压低声音道:「坊墙西隅,等候来客。」
李希声缓缓道:「街上火烛可安稳?」
老汉沉声道:「巷间无响动,静待夜行人。」
李希声又道:「夜色几更?」
老汉垂首躬身:「梆子催三更。」
颜时序在旁认真听着,只觉这暗号既不连贯,也不押韵,无迹可寻,突出一个难以捉摸。
对完暗号,老汉再次躬身:「兴业坊巡官蔡定邦,见过堂下缉事。」
李希声颔首:「进屋说话。」
三人进入屋中,颜时序习惯性地扫视一圈,看见了梆子、竹篾灯笼、槐木短棍等物。
这位兴业坊的巡官,是个更夫。
这时,蔡定邦看向颜时序:「这位是……」
李希声介绍道:「某的同僚。」
老汉动容道:「长官年纪轻轻,竟已身居高位,令人钦佩。老朽今年五十有四,在巡官的位置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至今仍无建树,实在愧对祖宗。」
李希声在旁讲解:「蔡巡官出身将门,曾祖父在明宗朝任折冲都尉,後战死於三王之乱中。」
老汉满脸惭愧:「家父给我取名定邦,便是希望我能成为朝廷栋梁,匡扶社稷,可惜老朽愚钝,不堪大用。」
颜时序连忙拱手:「前辈家风显赫,令人敬仰。」
三王之乱後面出生的两三代人,十个人里七个叫「定邦」,两个叫「守疆」,剩下一个叫「怀宴」。
蔡巡官表情有些骄傲,微微昂起头。
李希声道:「颜兄是颜公的後人。」
「……颜公後人?!」蔡巡官大惊失色,低下了高傲的头颅,九十度躬身行礼:「蔡定邦,见过颜长官。」
祖宗的名头真好用啊!颜时序扶他直起身,岔开话题,夸赞道:
「刚才的暗号诗不像诗,词不像词,既不押韵,也不连贯,毫无规律可循,旁人听完上一句,想破脑袋也蒙不出下一句。」
蔡巡官小声道:「察事厅的暗号,多数是李缉事想的。」
李希声的脸庞失去了表情:「我是按照诗词格式思索的暗号。」
颜时序一本正经道:「说正事吧。」
蔡巡官收敛情绪,说道:
「最近一旬,脚坊那边陆陆续续来了一批青壮脚夫,我安插在脚坊的蜉蝣发现,这些脚夫明明口音一样,却说互相不认识,他原本没在意,但在前天,他在赌坊输光了钱,就把主意打到这群新来的脚夫身上。
「他想偷钱去赌坊回本,结果在对方藏钱的床底,翻到了一把刀和一张南市码头舆图,上面还写了很多字,但他不识字。」
码头建在繁华地段,底层的脚夫自然租不起兴业坊的房子,於是脚坊便出现了。
脚坊的主人叫揽头,专给脚夫提供住所、介绍工作,从中抽利。
大部分时候,揽头也充当着黑帮头目的角色,和掏粪生意一样,靠武力和关系霸占市场,所有在码头讨生活的脚夫,都得给他上贡。
「南市码头舆图……」李希声脸色渐转凝重,问道:「这批青壮总共几人?」
蔡巡官道:「六人。」
李希声道:「揽头是什麽身份?」
蔡巡官答道:「此人原是脚夫出身,因仗义疏财,身边渐渐聚拢一群闲汉,因而成了揽头,再後来,通过贿赂舟楫署令,在南市码头站稳了脚跟。」
李希声看向颜时序,斟酌道:
「这很像成照的风格,我怀疑他们的目标是江南运过来的粮食。如今漕运通畅,东都上至官宦,下至百姓,都知道再过阵子,江南的粮食就会抵达南市,便不再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这个时候……」
颜时序听得心里一凛:「这个时候,一把火烧了运粮的船,整个东都都会陷入恐慌。」
这比阻断漕运收益更大。
漕运被断,全城省吃俭用,靠余粮度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可一旦运粮的船被烧,刚「挥霍」了余粮的官贵、富户会绝望,百姓会绝望,前线的天策军也会军心涣散。
李希声当机立断:「算算时间的话,粮草快则三日,慢则五日便能送到,没时间放长线钓大鱼了,颜兄,你随着我去抓捕六人。」
……
码头。
江面开阔,凉风中裹挟着淡淡的水腥味。
一艘艘北往的漕船停泊在码头,光着上身的脚夫忙碌卸货。
穿着窄袖布衣,腰带挂着一串铜钥匙的工头,站在栈桥外,高声道:
「石牛、二壮、瓦子、王和、李桂、刘根,都给老子来仓库一趟,狗娘养的,货堆的乱七八糟,给老子重新理一遍。」
忙碌的人群中,六名健硕的青壮不约而同的停下脚步,在人群中寻找彼此,目光交流。
这时,工头逮着一个路过的脚夫,大声道:「你也去仓库。」
六人眼中的警惕稍减,放下肩头货物,沉默的走向距离栈桥十几丈外的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