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跟踪我?」
颜时序吃了一惊,目光下意识望向紧闭的院门:「你确定?」
骑马不比步行,速度太快,感官受到影响,很难察觉到有人跟踪。
但雪衣说有,肯定就有,俯瞰的视角更清晰。
雪衣「嗯嗯」两声,娇声道:「从你离开衙门就跟着了,是察事厅的人。」
察事厅的人啊……
颜时序摸了摸下巴,在这个节骨眼派人跟踪他,要麽是察事左丞,要麽是杨判官。
他不觉得奇怪,尽管祸水引到城防军,但事情还没盖棺定论,察事左丞暗中调查麾下的内鬼,是很正常的。
不这麽做才奇怪。
如果是察事左丞的人,那麽杨判官、李希声和杨满仓,应该都在调查范围内。
倘若跟踪者是杨判官的人,就很值得深思了。
是什麽原因,让这位判官对自己如此提防。
但不管跟踪者是杨判官的人,还是察事左丞的人,都意味着事情还没结束。
「唉,细作不好当啊,只是一个小小的破绽,或者有一丁点的嫌疑,察事厅就会各种排查、确认,没有结果誓不罢休。」
颜时序仔细分析片刻,觉得想要破局,只有两个办法:一是把锅扣到别人头上,但这种嫁祸,需要有完美的证据链,必须一开始就做好铺垫。
临时甩锅,破绽太多。
二是笼络察事左丞,或立下新的功劳。
根据颜时序上辈子的经验,当你成为劳模标兵的时候,上级自会替你遮掩一下小问题。
当然,最优的选择,仍然是攒够钱去江南,依附那位地境山主,过上闲云野鹤的生活。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是很看重医疗资源的。
那位山主是农家地境,既能产粮,又能治病,牛头山的房子再贵他都买……
颜时序进入屋子,打开墙角的大木箱,取出木匣子,给雪衣喂了两粒晒乾的红果。
雪衣吞下灵果,心满意足地落在书桌,津津有味的看起。
这时,站在门後充当摆件的三郎,迈着「哢哢」的步伐,欢快地绕着他转圈。
颜时序陪三郎玩了片刻,走到书桌旁,摸着鸟头,满脸慈爱:
「雪衣啊,虽然咱们相识短短月余,但在我心里,已经把你当女儿看待了。」
雪衣专心致志的看着书。
「雪衣啊,为父以後混不下去,就靠你养老了。咱们那个山主,性格好吗。」
「雪衣啊,入住牛头山有什麽条件吗,牛头山的房子贵吗。」
「颜时序你好吵。」
「……」
唉,要不怎麽说童年时光才是最美好的,无忧无虑,忘性大,记不住苦难。
颜时序盘坐在草团,摸着三郎冰凉的脊背,开始忧愁另一件事。
如今他被跟踪,不好再去找言抱月帮忙,刑二这颗雷就有点棘手了。
这位师兄,如今一心想去寻他的白月光沈青岩,一旦跑出去,身份再败露,失忆的事再败露……想想就头疼。
颜时序苦恼之际,院子里传来开门声。
姐夫回家後的第一句话就是:「马喂了吗。」
「没有。」颜时序在屋中回应。
姐夫顿时不满:「莫要饿坏了我的宝驹。」
颜时序从屋中出来时,姐夫刚喂完马,在院中整理着木材、铁料。
「今日去了趟南市,前几天做的连弩不是被皇甫逸那小子厚着脸皮拿走了嘛。我寻思着你该做新的了,但家里没有弓弦和牛角了……」姐夫把归纳着材料,道:
「你从进奏院抢来的两件料子,我已经想好做什麽了。一件用来锻刀,一件用来做护心镜。」
颜时序沉声道:「姐夫,最近家里不要锻造兵器。」
姐夫手上动作一滞,擡眸看来,声音不自觉压低:「又出事了?」
颜时序点点头:「我被跟踪了。」
当即把今日发生的事,简略地告诉姐夫:「不能让察事厅知道我精通墨术。」
东都三剑客里有墨术高手,要是让察事厅发现他精通墨术,难免产生不好的联想。
毕竟世上没有这麽巧的事。
好在颜时序一直有注意隐藏,因为当初闯定慧寺的两名贼人里,有一人擅长暗器,而中「无相印」之人,是纯粹武夫。
而且在颜时序的职业规划中,察事厅的颜伯衡是武者,星槎渡的巨子是墨术高手。
哪天要是成了四姓家奴,他还可以创建一个蛊术马甲。
姐夫抽了一口凉气: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总是这样,迟早东窗事发。你说你小子,好好的人不做,偏要当细作。我当初就不该答应你跟着那老家夥学艺。」
姐夫坐在小板凳上,又抓背又挠头,一阵苦思。
他举起酒葫芦,咕噜噜灌了一口,烈酒下肚,灵感蹭蹭上涌:
「以後这个家不能再打造兵刃,我去外面租个铁匠铺,把家里的东西都转移走。你这几天出去避一避,引走跟踪者,我好做事。」
颜时序想了想,觉得果然是嘴上有毛办事牢靠。
姐夫察言观色,没好气道:「还有什麽事,一并说了。」
颜时序也没好气道:「跟你说了也没用,你帮不上忙。」
姐夫「嘿」一声,叉着腰怒道:「臭小子,翅膀硬了,忘记谁含辛茹苦把你拉扯长大的?别以为混得人模狗样,就不把我这个老姐夫放在眼里。」
颜时序瞟他一眼:「我想约见言抱月,你行吗。」
姐夫皱起眉头:「她还在东都?你见她干嘛。」
颜时序叹了口气:「求她救个人,但我现在被监视着,不方便找她。」
不清楚跟踪者实力的情况下,他不会冒险约见言抱月。
万一被跟踪者发现,上报察事厅,察事厅又对此展开调查,事情就糟糕了。
姐夫摸着粗硬的胡茬,道:「我还真能帮上忙。」
颜时序愕然:「姐夫,你认识言抱月?」
姐夫怒道:「你这是什麽眼神,言家在江南东道,我在越东道,两道毗邻,我认识她很奇怪?」
颜时序斜眼看他:「你在东都定居十几年了,言抱月才多大,你见的是褓里的她?」
姐夫哼哼两声:「你忘了吗,三年前,我师父仙逝,我回过一趟越东道。」
颜时序努力回想,隐约记得有这回事:「然後?」
姐夫垮着批脸:「然後就遇到了出门游玩的言抱月,怪我嘴贱,问了她一句『先有国还是先有家』,彼时她还是个黄毛丫头,答不上来,便让随从把我扣在山中七日。」
颜时序嘴巴一点点长大:「故事里的云游道士,就是你啊?!」
姐夫唉声叹气:「可不就是我吗。」
颜时序:「……」
咱爷俩真是言抱月的克星啊。
颜时序顿时眉飞色舞起来:「姐夫,你和言抱月有旧,那真是太好了,这事儿你一定要帮我。」
姐夫支支吾吾道:「其实,当年那场辩论,并没有分出胜负。」
「没有分出高低?」颜时序一愣:「不是说言抱月苦思七日,终於破题吗。」
姐夫道:「言家当然要这麽说,不然如何维持言抱月的不败神话。当然,那丫头确实有两把刷子,苦思七日後,她想到了一个立於不败之地的回答,但我也没输……唉,反正我是怕了那丫头,万一她又扣我七天怎麽办。」
颜时序一锤定音:「就这麽决定了,扣你七日便七日,包吃包住还有什麽不满足的,咱们赚了。」
……
次日,午时刚过。
姐夫赶着一辆牛车,慢悠悠停在巷子里,弃车走了一段小路,敲响私塾院门。
头发花白的老儒生停在门後,沉声道:「哪位?」
没有按照约定暗号敲门的访客,他都不会第一时间开门。
姐夫大咧咧道:「老东西,是我。」
院门打开,老儒生狐疑又惊讶地审视门外的人:「你来做什麽?」
姐夫嘴里叼着胡饼,用鼻孔看他:「带你们去见言抱月。」
老儒生在巷子里顾盼,皱眉道:「伯衡呢。」
姐夫冷笑一声:「被察事厅的人跟踪了,不方便过来,我带你们去见她。」
老儒生一惊:「怎麽回事。」
姐夫气不打一处来:「想知道,自己问他去。老东西,颜家就剩这棵独苗了,你要还有点良心,就赶紧放他归隐,跟着你做事,人不人鬼不鬼。」
老儒生脸色沉静:「这都是他阿姐的意思,知薇很清楚,伯衡跟着你,注定一事无成。你的心太软,不舍得他冒险,殊不知,玉不琢不成器。」
姐夫像是被捏住了软肋,气势一泄,瞪眼道:「他迟早被你害死。」
老儒生面无表情:「放心,我只会死在他前面。」
姐夫赶苍蝇似的一挥手:「懒得和你这个疯子掰扯。说吧,找言抱月什麽事。」
老儒生犹豫几秒:「我有一个弟子,被纵横术影响了心智,需要言抱月点醒他。」
姐夫拔掉酒葫芦木塞,灌了一口,讥笑道:「都说读书可以明心见性,你的弟子学问不过关啊。也是,毕竟先生是一个被踢出朝堂的酒囊饭袋。」
老儒生显然习惯了他的刻薄,默然转身,俄顷,带着不情不愿的刑二出来。
「走吧,牛车就停在巷子里。」姐夫说。
「我跟你一起去。」老儒生严厉的看一眼刑二:「不然他会跑。」
姐夫嗤笑道:「看不起谁呢,贫道游历江湖多年,略通拳脚,还能让他跑了?」
老儒生淡淡道:「他有人境的战力。」
姐夫话锋一转:「老东西,贫道带你去见见世面。」
……
易道坊,白府西园。
竹帘半卷,午後的日光筛进来,在桐木矮案上落成一道道淡金色的细格。
案角的青铜兽喷吐袅袅青烟,少女穿着素色窄袖襦衫,外搭纱质半臂,系素白软绸腰带,手里捧着一卷书,欺霜胜雪的皓腕戴着菩提手串。
她脸蛋圆润,脸颊带着嘟嘟感,白净的鼻子挺而巧,樱桃小嘴红润红润的。
她的眉眼却很锋利,眸子明亮有神,眉毛不是大家闺秀的弯眉,挺直有锋芒,眉色不淡。
她的身後堆着如山般的经折装、竹简。
容貌秀丽的丫鬟,在不远处烹茶,看着她一杯接一杯浓茶下肚,委婉劝道:
「娘子,浓茶伤身,您这般熬夜苦读,更是伤身。」
少女恶狠狠道:「不通读史书,我决不罢休。」
丫鬟抿了抿嘴:「您自幼便通读史书啊。」
少女瘪嘴道:「那一定是我看的不仔细,所以瞧不出史书中的端倪。上次与那颜家小子一战,本娘子才发现,史书六千载,竟是支离破碎。很多看似完整的史书,考据下来,有极大篇幅是後人根据传闻、碑刻、杂记修订。」
说着说着,少女斗志昂扬起来:「对,故而史书大谬,颜家小子更是荒谬,我已有破题之法。」
丫鬟秉公直言:「可史书混乱,恰好说明战乱频发,难以完整传世啊。」
少女怒目相视:「就你话多,罚你去洗衣衫。」
这时,一名家丁来到院中,朗声道:「言娘子,府外有人求见,说是您的故交。」